佩罗

【及影】Lemon

写在前面:

听着Lemon就写了想写的。bug有、还请见谅。

PS:Lemon真的很好听!


01

及川徹大三那年,在宫城一直嚷嚷着要追上他的黑发少年终于也来到了东京,正式地成为了M大的一名大一学生。两人的同校生活倒也还算愉快,作为前辈,及川徹好好尽到了前辈应有的责任,耐心地带着影山逛校园、熟悉路线,课余之时还会好心地带着影山吃吃饭、长长见识。理所当然的,M大作为排球名门,影山顺利地加入了排球部,成为部中第三个二传手。

 

“嘛,小飞雄要追上我还要一万年呢!”及川徹总是这么说着,而影山总是会回击,“我一定会打败及川前辈的!”,时不时被旁人吐槽,你们两个要不要那么孩子气啊,日子倒也过得不亦乐乎。

 

在第无数次被队友调笑说『你们俩关系好的就像在谈恋爱一样诶!』之后,又在第无数加一次嚷道『到底哪里看出我和小飞雄关系好了?』之后,及川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对影山飞雄的心情。不是单纯地想要调戏这个可爱的后辈、也不是单纯地想要嘲笑这个努力的后辈、就只是,觉得他的每个动作都过于可爱了。到底是影山飞雄这种别扭的性格让他心生悸动比较震惊,还是他放纵自己沉溺在这种日常的小打小闹当中直到今日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比较恐慌。及川徹在内心默默地自嘲着,怎么偏偏是这个排球笨蛋啊。

 

可是就像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小飞雄一定哪里也…不对不对,为什么及川先生会是苍蝇?!于是有意无意地、及川开始默默观察影山的一举一动。这个家伙到底对自己抱有什么样的心情呢?如果要说的话,那个笨蛋,他只是、一直在身后默默地站着、双眼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起跳、发球、落地,专注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心跳、血液的流动。就算来到大学,他也一如既往地缠着及川先生教他发球,眼神中闪烁的是对排球的热爱。但似乎又不止如此。

 

及川从他靛蓝的双瞳中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他对自己的憧憬、甚至是渴望,又或许是其他不可名状的感情。但那个排球笨蛋是不会懂的吧?虽然在排球方面被誉为天才,在其他方面可是意外地笨拙。及川徹想到这里,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飞雄、真是可爱啊。

 

02

东京的生活里除了学习就是排球,有时候甚至可以将学习都剔除掉。及川徹在东京的第三年,国家代表队选拔赛如约而至,虽然在白鸟泽的光芒下掩盖了整整三年,但不再是每年在宫城的县大赛决赛中被绝杀的青城主将,也展露出了自己身为二传手、异于常人的掌控全场的能力,就这样入选了日本代表队,成为他心之所向的其中一员。

 

得知这个消息,及川徹第一时间向幼驯染岩泉一打去了电话,随后收到了来自青城排球部许多人的祝福。然后在他开心地踏出宿舍楼时,发现了正站在门口的影山飞雄。

 

“及川前辈,祝贺你成功进入了国家队!”影山双眼闪闪发光,这份激动的神情甚至让及川有一瞬间以为被选入代表队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个斗志昂扬的排球笨蛋。

 “啊啊,那是当然啦。”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及川不自觉地挠挠头。

 “但是,我会马上就追赶上来的!我一定会打败前辈!”

 “什么啊!小飞雄果然是笨蛋啊!”上一秒还沉浸在感动中的及川徹这一秒终于清醒了过来,恶狠狠地说,“小飞雄要追上我还要很久呢!”

 “不会的!我会努力的!”

 “啊啊小飞雄这么努力追上我是要干什么!莫不是喜欢及川先生吗?!”及川徹没好气地说道。

 啊?眼前的人似乎是愣了一会,随后撇撇嘴,“及川前辈的脑子里果然装的都是些奇怪的东西!”

 哈?及川徹气不打一处来来,刚想跟影山争吵下去,却意外地发现影山的耳根轻微地发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咳咳,为了掩饰自己小小的尴尬,及川徹大手一挥,“好啦走啦,为了庆祝这么好的消息,及川先生就很大方地请小飞雄吃饭啦!”

 及川徹想,等这个排球笨蛋也进了国家队、应该差不多就能发现这份心情了吧?

等到那个时候的话。

 

而这个念头在九个月后终是被硬生生地打断。

那天的练习赛上,及川徹捂着他的膝盖、倒在了训练场上。

 

“常年的跳发让及川选手的膝盖遭受了比常人更重的负担,横行撕裂造成的半月板损伤更是对膝盖造成了无法逆转的伤害,虽然进行了手术治疗,但是恐怕不能再让身体承受过大的负担了。”医生对听到消息便匆忙赶来的岩泉一如是说道。

“那、那静养以后,他还可以……?”没问出口的后半句在看到医生无奈地摇头后戛然而止。

“虽然一时难以接受,但是为了及川选手的身体健康着想,以后还是不要参与剧烈运动为好。”

岩泉只觉得自己一阵恍然。

 

才能是可以令其开花结果的。哪怕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努力,对于及川徹来说,排球永远都是他赖以生存的宝物。突破了一堆天才、怪物的重围,终于入选了国家队,甚至在快要升上一军的时刻,命运却仿佛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将他狠狠踩在脚下。

 

岩泉只感觉自己脚步沉重,以至于走到及川的病房门前,他甚至没有勇气推开那道门。

 

“及川”

走近时,他听见了细不可闻的抽泣声。及川用衣袖挡住了自己的脸,脸上清晰可见斑斑的泪迹。

“小岩……”

“嗯。及川、我在。”

 

“小岩,我不能再打排球了。”

 

“可是啊小岩、对我来说,只有排球了啊。”

 

03

住院的第二周,终于有力气开始和岩泉呈口舌之快的及川徹被狠狠地锤了头。

“你说什么混账川!”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啦,我不会真的想不开啦,小岩真是的。”及川徹将头转向岩泉一,“因为我不想被小岩暴打啊。”

岩泉咋咋舌,又说,“说起来、影山那家伙很关心你,一直有在问你的情况。”

及川抿了抿嘴唇,很关心倒是自己过来看我啊…不过也是,及川先生根本不想被小飞雄看到这幅样子。

“喂及川、你还没有告诉他吗?”

 

“小岩。”

“嗯?”岩泉挑了挑眉。

“我不喜欢飞雄了。”

“哈?什么?”

“我决定了,我不要喜欢飞雄了。”

 岩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之前的练习赛、一直都想好好表现来着。因为那天监督跟我说,如果这几次比赛表现好的话,有机会我就可以升上一军喔。”

“接着啊他说,M大的影山是你的后辈吧?虽然年龄还小,在场上却完全不输给前辈,是一名很有实力的选手。但是最近好像被什么东西困扰住了一样、这几场比赛也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水准。如果就这样下去的话,很有可能会错过接下来的选拔赛。”

“所以呢?”岩泉皱眉,“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到了喔,阻碍飞雄前进的原因。仔细想想才发现,好像是自己总在试探他的反应,还是说对他太过温柔了?动不动就勾肩搭背、嘴上也一直挂着喜欢什么的、有时候还坏心眼地吓他、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又忍不住摸头杀。然后啊,那个家伙的眼神都变得犹豫了起来,好像绞尽脑汁想解开什么谜题一样的、真的是笨蛋。”

“你是想说,困扰他的是他对你的感情,只是他自己还没明白?”

及川扯出一个微笑,并没有正面回答岩泉的问题。

 

“那等认识到了不就好了吗、影山他…”

“不是喔小岩,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啊,我已经不能以队友的身份陪在他的身边了喔。”

“……”

“运动员的生涯本就具有很大的挑战性与未知性,在赛场的表现还要被当作新闻的话题,受人夸赞也好、饱受争议也罢,那本身就是运动员要承受的。然后呢、场下难道还要因为他的交往关系被人指责吗?”

“及川……”

“小岩,你知道日本对同性恋的容忍度吗?”及川淡淡地开口,像是在说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一件事。“只有百分之五十四喔,还是从整体来看。在运动员的世界里又如何呢?是远比五十四更低、不会被祝福的数字。”

“我也不是没有这么设想过,如果两个人能够并肩作战的话、或许还能克服很多不利因素。可是啊小岩,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了能够保护他的力量。”

 

及川抬起了头,缓缓看向岩泉,“他是为排球而生的人,既然他要去攀登顶峰,却还要任性地拖住他,这样不是太过分了吗?”他的眼睛闪了闪,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如果因为这种原因使他不能够站在排球世界的顶峰,我一定不会原谅自己的。”

 

岩泉一直没有给出回应。

“小岩你不要一幅世界要毁灭的表情啦。”他一边用轻松的语气说着,一边闭上了双眼,“所以小飞雄一定要去看到属于他的那片景色。小岩、在那之前,我不想看到他受伤的样子。”

顿了顿,及川睁开眼睛,认真地望向岩泉。

“所以、小岩,我不喜欢小飞雄了。”

 

04

岩泉走出病室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刚把房门带上就看见了站在一旁墙边咬着嘴唇的影山。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T恤,下身是万年不变的运动黑裤,额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再结合身上背着的书包,很明显可以判断出是从大学刚跑出来的。

岩泉尴尬地挠挠头,“呃、影山,你从什么时候就在了?”

影山盯着地板没有回答。

“呃…要不进去看看?”

影山摇摇头,“及川前辈应该不想见到我。”

“全都听到了?”岩泉在内心翻了无数个白眼。

影山再次摇了摇头,“听见及川前辈在说一些什么排球的东西…”

“嗯?”

“还有,前辈说他不喜欢我。”

影山缓缓抬起头来,手指不安地拽着自己的衣角,脸颊上还带着下午的太阳照射出的烫红。虽然是夏天,岩泉却觉得此刻的影山好像落入冰水似的发冷,如果仔细看的话,指关节隐隐约约有些泛白。

“那个啊影山……”岩泉正犹豫要怎么开口。

 

“可是我喜欢及川前辈。”少年轻声说道。

 

岩泉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接住这个话题。思索一会,他轻轻拍拍影山的肩膀,“那个家伙、其实是个笨蛋哦。”

影山一脸茫然地看着初中的前辈,还在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你登上排球世界的顶峰之前,都不想看到你受伤的样子』,那家伙是这样说的。”岩泉继续思索着自己的用词,“所以,好好努力、去攀登高峰吧。”

 

05

影山飞雄大二那年顺利升入日本代表队,同年,及川徹从M大毕业、因膝伤早早结束了属于自己的排球运动员生涯。影山的势头越来越猛,进入代表队不久便进入一军,开始随着队伍征战世界的舞台。

“影山那家伙状态真的太好了吧!”“是啊真是可怕。”“升入国家队之前就是,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也不是这么说啦,影山一直以来眼中就只有排球啊!”“话是这么说啦,但那个状态、真的不一样哦,怎么说呢,像是突然醒悟了一样。”“真可怕啊、天才。”

像是这样的声音不绝于耳,及川徹有时甚至会笑出声来。有一次在笑声中,队友问他,“到底为什么会笑成这样啊?不嫉妒吗?”他也不恼,笑够了以后说,“嫉妒喔,嫉妒得不得了。”

但也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及川徹毕业那天,影山正跟随球队为排球世锦赛拼搏着。

回家路上,及川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及川前辈,毕业快乐』

及川笑笑,掐指一算时差,应该是打完预赛的时间,在键盘上飞速打下『比赛结果怎么样?』,想到等下就可以看到新闻了,又全部删掉。第二次在键盘上打下『要注意休息、调整状态』,愣了一愣,再次全部删掉。

犹豫五分钟之后,第三次在键盘上打下『谢谢小飞雄』,连比赛加油都没说,便发送了过去。

 

即使直到最后、那年影山拿下第一个世锦赛冠军,及川徹也没有发送过一句祝贺的短信。

 

06

及川徹回到宫城当排球教练的第四年。

 

昨天,日本代表队在四年一度的奥运会上终于以3-2的成绩锁定了最后的优胜,电视上的那个二传手和主攻手的配合近乎完美,在最后一球狠狠砸向对方球场的瞬间,及川徹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强烈地跳动着。他看到那个二传手的侧脸,还有从脸上逐滴滑落的汗珠,以及吹响比赛结束的哨音后,那个二传手和王牌是被怎样热烈的欢呼所拥抱。

 

“及川教练,电视上在播放昨天日本队的新闻发布会噢!”打排球的小小孩童们拉住他的裤腿,指着休息区的电视喊着。

他眼光一抬,刚好对上电视上那张熟悉的脸。打得很好喔,小飞雄。辛苦了。

“好了好了,再休息十分钟就要继续训练了哦!”

 

“影山选手,对于赢得比赛有什么想说的吗?”

“拿到奥运会冠军一直都是全队努力的目标,很高兴我们能够收获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

“刚刚最后那个托球可以说为日本队的胜利锁定了胜局,请问您对自己的二传有什么想法呢?”

“二传是为了维系全场的攻势而存在的,这是一位尊敬的前辈告诉我的,而我也想用自己的理解去托出能够让队伍取得胜利的球。”

“尊敬的前辈是指同队的宫侑选手吗?”

“不是,是一位非常优秀、我一直想要超越却无法超越的前辈。”

 

正在绑鞋带的及川手上动作一停,甚至听不清接下来影山的发言。

“啊!”

“哇吓死了!你们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

“影山选手!”

“好好好,知道你们都喜欢影山选手啦。”

“是影山选手!”

“不用老是提影山选手啦!及川教练就在眼前你们倒是好好珍惜啊!”

“不是、教练,你看,是真的影山选手!”

哈?及川徹顺着他们的指向望去,一下子竟说不出话来。

我靠、见鬼,真的是小飞雄。活生生的小飞雄,就出现在宫城的排球体育馆里。

 

“哇!是影山选手!是真的影山选手!”只是一瞬间影山便被场上的孩子们包围住。影山选手好帅啊!影山选手好高啊!影山选手恭喜你昨天赢了比赛!影山选手为什么会来这里!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全部抛向了影山,及川徹打赌这个笨蛋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场面。

看着手忙脚乱的影山,及川徹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对方似乎是向自己传来一个求救的眼神,哎及川先生不论什么时候都是这么好心。

 

“好了好了,先让影山选手休息一下好不好?”

“诶!不要、我们要和影山选手聊天啦!”

“你们先乖乖去练习啦,等下让影山选手陪你们练球好不好?”

“太好了!”

围起的包围圈一下子又散去,看着影山微微皱起的眉头,及川徹心情不由得好了起来。

 

小孩子还真是单纯。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及川看着又回到球场上开始练习的他们,再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影山飞雄。

瘦了、黑了、高了,及川用目光打量着影山,脸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致了,这样看着好像…还更帅了。突然意识到那双靛蓝的双眸正紧盯着自己,及川赶忙反应过来,不对不对,及川徹你在想什么、现在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吗?

 

及川叹了口气,“小岩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影山点点头。

“昨天的比赛,很精彩。恭喜你拿到奥运会冠军。”看影山依然没有要说话的反应,接着又说,“所以,打赢比赛的影山选手不去放假休息、来这里干什么?”

 

“我已经到达顶点了。”

 “什么?”,及川挑了挑眉,发出了一声疑问。

 “去年拿到了世界杯冠军,也因此获得了最佳二传手奖。昨天拿到了奥运会冠军。联盟的比赛也一直打得很好。”

 “小飞雄是来炫耀的?什么嘛,没想到小飞雄会说出这种话喔。”及川徹把目光从影山身上收回,只是看着前方这个嘈杂的排球场。

 “前辈说过的吧,在我到达顶点之前,不想要看到我受伤的样子。”

 及川侧了侧头,还在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时候、又是通过什么形式传到眼前这个黑发少年身上的,“所以呢?”

 

“我已经到达及川前辈说的那个顶点了,也有了不会被别人中伤的实力和自信。所以,及川前辈不用再为了我的事情担心。”影山顿了顿又说,“从今以后,请让我来保护前辈。”

 及川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动了动嘴唇,却没能发出声来。

 他发誓他从没想过这样的话会从影山嘴里说出来。他看过影山四年来的所有比赛,记住了他输球时失意落寞的样子、也见证了他赢球时意气风发的姿态。眼见他拿下一个又一个的冠军,及川清晰地认识到,影山飞雄已经不会再追在他的身后,对着他喊『及川前辈、请教我发球』,而他也永远失去了被影山追逐的权利。他们之间、绝对是越走越远的。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双眼定定地看着自己,这个目光…。

及川徹想起来了,这是十三岁的影山飞雄日复一日地请求及川教他发球时的眼神。

什么啊、这不是看猎物的眼神嘛。及川徹在心里狠狠吐槽着。

 

“会很辛苦的喔?和我在一起。”

 “没关系。”

 “也有可能会被人指指点点。”

 “没关系。”

 “被发现了可能会被踢出联盟,球也不能打了喔?”

 “欧洲也有向我发出邀请的联盟,在那边的话也可以打球。”

 及川笑了出来、什么啊,这个排球笨蛋。

 “那国家队呢?不能代表日本打球也没关系吗?”

 “我是代表队的二传,实力也很强,仔细考虑的话应该不会因为这个就开除我。但是、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的话,一直渴望的奥运会金牌也已经拿到了,虽然会有遗憾,但是不能想因为这个就放弃及川前辈,所以也没关系。”

 “什么啊、这不是退路都想好了吗?”及川眨了眨眼睛。

 “因为不想让及川前辈逃走了。”

 有什么在及川徹的世界里明亮地蔓延开来,糟糕、自己是不是脸红了。

 

“及川前辈,我喜欢你。”

 

及川感觉眼前升腾起一片水汽,朦朦胧胧地遮住他的双眼,他用力用手背擦去眼中溢出的水分,手腕却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扣住,长着茧子的指腹摩擦过他的皮肤,及川却觉得这样的手格外性感。然后那双手用温暖的掌心捂着他的双眼,为他拭去那些涌动的水珠。

 

“及川前辈,我喜欢你。”

 黑发少年轻轻抱住了及川,将自己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缩在及川的颈部。只是一会,便感受到有一双手从背部将自己环住,一路沿着脊柱向上,滑过他的后颈,揉向了他的头发。

 “小飞雄、真是太狡猾了。”

 除了这份爱、我已经没有其他能够给予你的东西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竭尽全力、倾尽所能,把最好的一切都献给你。

 

“我也喜欢你,飞雄。”

 

 

【几句话番外】

 

“对了小飞雄,等下记得要陪及川教练的学生们练球喔!”

 “哈?!”

 “什么什么,难道身为日本国手的影山选手是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

 “不是前辈擅自提出来的吗?请自己好好负起责任!”

 “诶——你说什么?及川教练听不见喔!”

 “……及川前辈你今年几岁”


【克里御】草莓巧克力(情人节贺礼)

御幸一也已经烦恼了很久。关于一周后到来的情人节,到底应不应该在当天开口向那个人告白这件事。他其实是不在意情人节这种日子的,只是如果要告白的话,似乎地点场景日期都能够刚好的话会更好吧。说起来还是因为,不自觉地意识到,那个人就要毕业了,这也就意味着,和那个人并肩在球场上作战的时光也所剩无几了。不能够再以询问投手的配球为由和那个人在食堂里讨论方案,也不能够在售货机前假装偶遇刚好从复健中心回来的他并与他问好再一路走回房间,也不能够再看到他的微笑、他的侧颜、他认真指导每个人的表情、他专心看着记分本的神情…还有,也不能再听见他富有磁性的声音、只是轻轻一声【御幸】就好像有电流从自己身体中划过一样、有时候甚至会忍不住颤抖。

如果自己不传达出自己的心意的话,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再有勇气对那个人说出自己的心声了吧?不不不、不说的话以后大学也好职棒也好OB聚会也好还是有机会和那个人聊天的吧,如果现在说出来被拒绝的话,大概以后连说话的可能都没有了吧。啊啊,绝对不要。和那个人连普通朋友都做不了、这样的事情绝对不想要它发生。

御幸烦躁地挠挠脑袋,其实知道那个人最喜欢吃草莓巧克力以后,自己就不由自主地想要在情人节做些什么。说起来可能有些丢脸,但自己已经偷偷在之前的两个休息日里尝试做过草莓巧克力了,而且味道还不差,那个人的话应该会喜欢吧。甜度应该也正好、草莓也很新鲜、巧克力凝固得也很完整,连放在包装盒里看上去都很完美,如果送出去的话,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吧。那个人吃到的话,会是什么表情呢?惊讶的、面带微笑的、微微皱眉的、又或者是夸赞的。光是思考这种东西脑袋就已经要爆炸了。

喜欢一个人、真是、很辛苦啊。御幸把脸深深埋进双臂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克里斯前辈,喜欢你、真的很辛苦啊。

 

结果,情人节当天,抱着必死的决心,御幸还是把草莓巧克力装进准备好的袋子里带到了班级里。每年的这个时候,他总会或多或少收到女生的巧克力,又总是不出所料地拒绝了接下来的告白,挠挠头说声抱歉。

大概等下的自己也会被这样拒绝吧,这么想想御幸的心又沉了下来,果然还是不要说出来好了,那个人对我的感情一定不可能和我对他抱有的感情是相同的。是啊,在他眼里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后辈而已、还是一个顶替了他的位置的后辈,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倒不如说,每次看到我都会回想起那段时间吧,反而更辛苦吧。

放学的下课铃已经响了有一会儿了,御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手撑着下巴,内心来来回回地摇摆不定着。

“喂,你在搞什么,一副要死了的表情?”仓持突然转过身来问了一句。

“啊啊,没什么…”御幸尴尬地摸摸自己的脖颈,打算一笑而过。

仓持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白了他一眼,“巧克力都做好了,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了?”

“……”

“喏,我没猜错吧。巧克力、不是很好嘛,你也不想到毕业之前想说的话都没有说出口吧?”

说完他拍拍御幸的肩膀,“去找他吧,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做完复健练习了吧?”

“可是…”

仓持站起身,把书包往肩上一背就要往外走。顿了顿,又回过头道,“后悔的话我可不管啊。”

……

 

所以事情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此时的御幸提着精心准备的草莓巧克力徘徊在复健中心的门口,还在犹豫着前辈到底回家了没有、自己到底是应该走进去还是就在这里等他、见面的时候又应该怎么开口才好时…前辈就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穿着休闲运动服却还能凸显出身材的前辈、把刘海放下松松散散遮盖住前额的前辈、因为流汗而有几根刘海还黏着额头的前辈、一如既往帅气又温柔的前辈。

“御幸。”

仅仅是笑着说出的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自己却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啊,克里斯前辈,下午好!”

前辈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清洗剂的香味随着轻风的浮动徐徐飘入自己的鼻中。啊、好香。不对不对、快别想这些东西了,倒是快想想怎么跟前辈说接下来的话才好啊!

饶是前辈先一步开口,“御幸是专门在这里等我吗?”带着戏谑的语气,御幸的耳尖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那、那个……”

“开玩笑的,走吧。”前辈轻松地笑了出来,然后拍拍御幸的肩,示意他跟上自己的脚步。

“啊啊好的。”

“说起来,前辈今天的练习怎么样?”
“和以前做的差不多,都是从拉伸做起,再慢慢……”

御幸仰起头偷偷看向身旁的人,傍晚的夕阳将这个人的脸映照得更加柔和、更加温暖,而他只是静静听着这个人说的话,仅仅是这样就已经是如此幸福的事情了。

“那肩膀是不是也……?”

“啊,好多了。升入大学后应该能够再次打棒球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前辈侧过脸来,对着御幸笑了笑,像是要给予他一个安心的答复一般,又像是要给他们之间从未正式开始就结束的捕手竞争一个再一次的机会一般。

只是这样的一句话,御幸的心脏就已经开始加速跳动,“那真是太好了。我很期待能在球场上看到前辈的身影!”

 

“只是、这样而已吗?”

克里斯的声音淡淡地传入耳边,御幸一时停下了脚步。

“诶?”

“御幸你,就没有什么想告诉我吗?”

克里斯稍稍侧过身来,那双棕色的眼睛深深地望向御幸,似是冷淡、却又像撒了蜂蜜一样让御幸感到蜜甜。

“我……”御幸抓紧了手中的袋子,指甲不安地划过掌心的皮肤。

 

空气中一片寂静。

“……。我、我是真的很期待能在球场上看到前辈的身影…除此之外,我并没有奢求什么…”御幸的声音越来越小,细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清自己的话语。

“为什么?”

“…什么?”

“只是看到我能重新打球、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御幸张了张口,只觉得口中无比干涩。

“……前辈受伤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没有做好。最后让前辈敞开心扉的,也是泽村那个家伙的功劳。我…”

 

“他是因为你才来到这里的,所以总的来说,是你拯救了我。”

 

一字一句说出的这句话,像是穿越了无数空间和时光才最终到达目的地——御幸猛然抬起了头。

眼前的前辈正微笑地看着他,无比温柔地、用那深沉的双眼凝视着他。

“克里斯前辈…”

“所以,不要那么容易就满足啊。那样我反而会困扰的。”

前辈伸出手,轻轻地在御幸头上拍了拍。

 

“那、那个…前辈,这个……”

御幸颤抖地将手中的袋子递给眼前的人,“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收下…”

“义理巧克力吗?”前辈轻声问道。

“不、不是!”

“噢,那是什么?”前辈略带笑意的声音听上去却像巧克力般浓厚。

“前辈你!”他脸颊微红,随机把视线转移到地上。

“御幸,能告诉我吗?”前辈的指尖轻轻划过御幸的鼻尖,稍微用了点力便将御幸的眼神转向了自己。

御幸双颊通红,不行、太近了。只是这样看着前辈的脸,整个人就好像要爆炸了一样。

深深呼吸一口气,御幸将脸埋在手掌中,轻声道。

“是本命巧克力…。”

 

“嗯,我也喜欢你。”

“情人节快乐,御幸。”


【AO3渣翻】Cat in a Box(克里御)

原作地址: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9687659

侵权删。

 

御幸凝视着球场,短小且参差不齐的青草在早日的灌溉中焕发生机、闪闪发光。队员们从球场上拖着自己的球袋往回走,其中一位管理员向球员们挥着手,而御幸也抬手示意。

此刻球场十分安静,静得可以听到从击球区中传来的结实的重击声,虽然遥远却很清晰。御幸应该也在那里的。不论你是否在先发的中心棒次中,你都应该练习。他马上就要去练习挥棒。

在听到脚步声时,他越过肩膀瞥了一眼身后,但他再一次转过头去凝望着球场,什么也没有说。“御幸”,原田在休息区上坐下,空出足够的空间给御幸和自己,环顾着球场,眼神中闪烁着严肃的光芒。“今天不是先发捕手的人会在下一场比赛中先发。”

御幸点点头,虽然这还不是正式的说法,但主教练已经暗示了他会将国家队的两位最佳的捕手在前几轮中轮流上场,直到其中一位或者其他人脱颖而出,又或者是日本队结束此次联赛。

“所以如果今天是我上场”,原田转向御幸,继续说道,“我会尽全力让你在下一场比赛出场。”

御幸并没有预料到他们之间会有这种口头上的约定,但从原田口中听到这话,他也并没有感到很震惊。“嗯,我也会的。”这句话似乎并不足矣,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需要说的,和像原田这样的人交流,比起无关紧要的话,不说话不失为一个更好的选择。

在这个距离,比起像是一首动人的歌曲,打击区传来的声音更像是一首摇篮曲。这个声音不是在召唤他前去,而让他感到很放松,他也并没有想离开的意思。

“这没有什么”,原田说道。想到原田可能察觉到了他对打击练习的矛盾心理,御幸皱了皱眉。他想他应该走了,但就在他准备迈步前,原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应该更想和别人来谈论这样的事。”

噢…暗淡的阳光照射在球场上,捕捉着还未蒸发的水珠。御幸张了张嘴、深呼吸,但他决定在说话前先思索一番,然后他终于说道,“我对他不在这里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稍稍冲着原田的样子笑了笑。“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他就是那个...”,他吸了一口气然后说着,“第三位捕手,那么...”御幸并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说完的,他也不想去思考自己是怎么说完的。即使是理论上的说法,他也不愿看见克里斯作为一个后继捕手出场。克里斯远比这个位置好的多。如果要看见这样的克里斯,他宁愿不要看见他...

“我知道这并不容易...去接受自己比泷川克里斯优强。”

御幸再次转过去面对原田咧齿而笑,“从他同代中最强的捕手口中说出的话,还确实是。”

“我的意思是——”,原田的眉头在还没皱起前又舒缓了下来,先前望着球场上的那抹严肃的神情转移到了御幸身上。“你知道那是你,对吧?”御幸没有说什么,于是原田继续说道,“我们同代中最强的捕手。”

他的笑容更深了,但御幸耸耸肩。当然,他早已听过这种评价,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原田哼了一声,他的表情也舒缓了下来。“你不能完全相信成宫说的话。”

御幸差点在心里笑出来,因为当他听到这句话,他意识到他确实认为,鸣不会认为他是最强的,但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鸣对原田如此忠诚。不管如何,更重要的是,“那结城哲也呢?”,当原田看向他时,御幸压抑了自己笑得更猛的本能,相反的,他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他在高中也说够差不多的话。在他退役之后,哲也指向了你,他告诉我这就是能带领我们去到甲子园所需要的。”

“他这么说过?”原田褪去深思熟虑的表情,决然地说,“但他依然不认为我是我们同代中最强的。”

他看向御幸,而这让御幸想要转移视线。御幸停留了足够长时间的视线然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说道,“和他在球场上比赛一年后,你很难不承认他的卓越才能。”或者是任意长度的时间,真的,即使仅仅是一场比赛...但御幸没有说出口。

原田此刻更加严肃的表情超出了御幸可以承受的范围。他并不理解这个表情,也并不觉得自己想要费力地去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目光划过休息区,然后伸展到球场上,最后停留在空空的捕手区上。

在这样一个近的距离,打击练习依然进行着。御幸将注意力放在声音上,尽管这些声音不如海岸上浪花温柔地碰撞一般令人安心,也不如一颗球强硬而结实地挤进他的手套一般令人宽慰。

“他知道吗?”

御幸转过去望向原田,“知道什么?”当原田的嘴角微微一撇时,御幸意识到原田并没有说出克里斯的名字,但他却知道原田指代的是谁。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我很确信他知道我对他在球场上的能力评价有多高。”

“那剩下的部分呢?”

御幸张了张嘴,却没能开个玩笑打诨过去,他感到无法呼吸。空气狠狠吸进他的肺部中,而他再次呼出一口气,他的双唇紧闭但嘴角以某种方式仍然上扬着。他的目光跃过捕手区,然后扫视着球场,望向了看台区,以及更远处。“啊,”他的声音太轻以至于他甚至听不清自己的话语,“我相信那些他也知道。”

这份温柔并没有阻拦原田将要说的话,“但你从来没有告诉他。”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但御幸还是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渐渐展平。

然后他回答了那个未问出口的问题,“薛定谔的猫。”他转头看着原田好奇的目光。“如果我不向他告白,那么他同时接受了我也拒绝了我。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他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再次看向球场。

原田发出了一声没有什么意义的声音,然后说道,“第九局,领先一分,两出局。对方此时满垒,球数3-2。直到你给出下一个球的指示,你可能会三振打者然后赢得比赛,也可能会失去这次打击然后止步于联赛。”

御幸嘴角划过一丝笑容,他转向原田然后点点头。

原田捕捉到他的目光然后看向他,“你始终需要给出下一个球的指示。”

这份目光穿过了流动的时间,御幸感觉自己的笑容已经僵硬到了一个极限,然后终于在要断裂之前收起了笑容。他的凝视持续了数分钟之久。

御幸研究着自己带进队员席的泥土,然后将泥土从他的球鞋中敲出。他的嘴此时感觉和泥土一样干涩,润湿自己的嘴唇并没有缓解这种感觉。尽管他想说些什么,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然后他感到原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走吧,”御幸抬头看向他时他说道,“至少让我们多练几次挥棒吧。毕竟我们下午还有一个约定要完成。”

他给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脑中只有眼前的比赛,心无杂念。御幸也一样。

 

 

【及影】随笔x

及影/随笔

 

砰——

偌大的排球场内只有排球重重落地的声音,混杂着及川沉重的喘息,已经记不起这是今天超额练习的第几球了,双臂已经累到快要抬不起来,双脚也很沉重,呼吸都感到困难。

及川狠狠地擦去头上的汗水。

『及川前辈,请教我发球!』

筋疲力尽之中只能听到这句话,像是被放大了几十倍的音效在空旷的场地中不断冲击着及川的耳膜。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不要擅自给我过来啊

下意识举起的手,似乎是用力向前方那个瘦小的身躯挥了过去…

 

及川徹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这是这个月来第几次梦到这个场景了?及川徹只是大口地喘着气,还没有从梦中反应过来,从梦境深处传来的无力感像电流一样传递到他的肌肤,指尖仍轻微地颤抖着。

 

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回想起那个不愉快的梦,自己当时虽然可以说是无心却莫名对后辈做出了这种过分的举动,好在被小岩及时拦下,不然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自己也无法预料。最后记住的,只是止不住颤抖的双手,还有后辈眼中似有似无的茫然。

他的后辈虽然被大家誉为天才,却比谁都努力,比谁都热爱排球。这点他是知道的。正因为知道,他才感到深深的不甘心。被一个天才追赶并超越是什么滋味,及川徹并不想知道。但自己竟然会被内心不堪的羡慕和丑恶的嫉妒占了上风,对一直尊敬着自己的后辈做出如此举动,这也是及川徹未曾设想的。

虽然第二天他的后辈没有任何反常,仍是如往常一样坚持不懈地请求他教自己跳发的诀窍,及川的内心却还是不安的。

 

倒是对着我吼出来啊、你知道我的想法的吧?你知道我昨天差点就做了什么吧?为什么对着这样的我还能够做出以往的举动呢?这么固执的你、这么倔强的你、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坚持下去的你、满脑子只有排球的你。不论被我拒绝多少次也会坚持站在我的身后,到底为什么要对我有这样的执念?这种毫无自觉还无所畏惧的坚持,看的我很焦躁不安啊。这样与你相比,我不是显得更加卑鄙、更加可恶了吗。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小岩的阻拦、如果那个时候小岩来晚了一步。

或许不只是那个时候、或许以后都不会有什么如果。

或许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会勇敢地站在我面前,与之相反,我无论做什么,都会不自觉地伤害你。

及川徹直到今日都还是这么想的。

 

『前辈,你在害怕什么?』

 

脑海里回荡着几天前影山对他说的这句话。

及川徹的大学第三年,影山从宫城来到东京,顺利进入排球名门M大,恰好在离及川所在的T大几个地铁站的距离。大学排球联赛是理所当然的,洞察全场又努力训练的及川徹是T大的二传手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只是大家口中的大学第一年但天赋过人又实力强劲的影山顺利升上队内的正二传手是理所当然的,于是在联赛中作为对手碰面也是理所当然的。不仅是联赛,两校因为关系融洽而经常举办友谊赛,于是碰面次数呈指数增长也是不可避免的。

 

及川很清楚在影山眼中看到了什么——

不只是单纯地追逐想超越的前辈,那双钴蓝色的双眸中隐藏着更为热切的情感,是炽烈的、是炙热的、正如他当年日复一日在及川身后请教他的发球,无论被骂多少次笨蛋都不会退让一步的坚持。

及川的心中升起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情感。面对这份灼灼的目光,及川生平第一次无法用言语说服自己的内心,也无法用调笑打诨过去。

比以往更精准的控球、更到位的二传,刻意躲避的目光对接、下意识地避开前后辈之间正常的距离。及川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要用自己最看不起的方式来逃避一份感情。

 

『前辈,你在害怕什么?』

 

几次友谊赛下来,笨拙如影山也看得出及川在刻意躲着他,一向直球的他毫不留情地发问。

 

『啊啊,哈哈,没有啊。小飞雄在说什么呢?』

及川收拾好场上的行李就准备离开,却被影山一把拦住。

『及川前辈在躲着我吧?』

『没有啊,及川前辈可是很忙的哦,有事自然要走的早一些啦。』故作轻松的语气,及川徹此刻只是很想结束这段对话,避免眼前的后辈突然说出一些他在脑海中预设后却无法反应的话语。

『前辈就这么害怕吗?』

及川挑眉,『嗯?』

『听到我的真心话,会让前辈这么想逃吗?』

……

及川深深叹了一口气,在影山说出来之前,还是由他先了结这段对话比较好吧。

 

『小飞雄,现在已经不是在宫城了哦,来到东京,厉害的选手有很多,全国厉害的二传手也有很多…』

还未说完的话被影山猛地抬头打断,『但是及川前辈只有一个。』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这家伙,我说啊,为什么就听不明白我的话呢。』

『因为我在很多方面都很愚钝,所以前辈不说清楚的话,我根本不会明白的啊!』影山提高了音量,双拳紧握,身体似乎是有些发抖。

 

及川一愣,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所以我说,到底为什么要一直追着我的脚步呢?』

『及川前辈是不会回头看的类型吧,那么只能靠我追上来了。』

『啊,这是什么回答啊!都说了,你只是很享受在球场上和我竞争而已吧,但是在全国,还有很多很厉害的二传手,他们才是…』

『我喜欢及川前辈。不管有多少厉害的二传手,在我心里及川前辈都是无法替代的。』

及川徹头脑一片空白,原先准备好的台词仿佛在一瞬间被撕碎了似的,无法拼凑出他早已预想好的答案。

 

清了清嗓子,他艰难地说。

『所以说,你只是喜欢在场上打排球的我,并不是…』

再否认一次,再试着否认一次自己对他的感情就好,及川暗暗想着。

『不仅是作为二传手…只是作为一个人、普通地、喜欢及川前辈,不行吗?』

 

及川徹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自己对影山的心情,其实自己早就知道了不是吗?在每个被北一时期的噩梦惊吓后准备入睡却发现脑中都是那个笨蛋后辈的时候、在全力避免眼神接触却又总是不自觉瞄向那个方向的时候、在假装不经意和队友打听M大的新二传后偷笑被队友大喊好恶心的笑容的时候、在虽然说出『全国还有很多优秀的二传手』却在心里想着『其实还是希望你只注视着我』的时候…在很多个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在每个细细碎碎的瞬间,自己的心情早已昭然若揭,此时此刻跳动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的心脏,为什么会感到这么温暖呢?

 

眼前的人指尖已经陷入指腹,嘴唇紧闭,长长的睫毛轻盈地颤抖着,身体因为刚刚说出的喜欢而急骤升温,脸颊微微发烫。

是空气太稀薄的缘故吗,及川徹竟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内心克制不住想将影山揉在怀中的冲动。

 

『所以,要牵手吗?』

及川徹深呼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似地、缓缓伸出手,眼神定定地看向影山。

他看到眼前的人身体似乎是颤抖了一下。而后终于有所反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似是在确认及川究竟是玩笑或是真心,而在看到及川眼中认真的一刹,眼角不自觉的笑意温柔绽放出一道光,又赌气似地说了一句。

『…不会放开的。』

 

『那就不要放开好了。』

及川徹伸手将眼前的人轻轻环绕,一个吻蜻蜓点水般落在影山的前额。

 

【几句话番外】

 

『小飞雄~我和排球的重要程度,五五开如何?』

见身旁的人正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他随口问出本只是想当作玩笑的问题,及川忍不住在内心偷笑,心里又不自觉猜测影山会如何回答。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完全不用思考地回答当然是前辈重要吗!飞雄这个笨蛋。及川在心里暗暗想着。不过看他这么苦恼的表情,看来是真的绞尽脑汁在思考啊。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我知道排球对小飞雄来说很重要啦…』

 

『前辈的话,可以比排球再重要一点点喔。』

 

猝不及防的一击直球,及川徹下意识地握紧了身旁人的手。

 

『真是…输给你了啊,飞雄。』

 

 

【克里御】无题

战胜药师成功进军春甲以后,御幸被要求到复健中心做康复训练,虽然医生说持续时间只会是短短几周,对身为队长的他来说却感到了些许焦躁不安。

对于御幸而言,开始的复健训练倒确实是个放松过程,但习惯了每日高强度训练的他,在三天滞后就已经难以忍受无法挥棒的痛苦。偷偷练习的第一天被仓持发现以后,御幸就再也没能顺利完成挥棒练习。

队长不能百分百恢复的话,球队也会动摇的啊。被仓持这么教训了以后,御幸也确实觉得无话可说,连队长都要让副队来担心的话,自己还真是没有以身作则啊。

在心里小小地叹了口气,御幸开始了第四天的康复训练。

在发现克里斯和他同在一个康复中心后,御幸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和克里斯一起训练的时候,连基础的肌肉拉伸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无聊。不论是配球、预防盗垒,还是讨论各种战术,眼前的这个人都是非常可靠的存在,再加上——无论什么时候从他身上都能获得的那股激励着自己前行的力量,不仅非常可靠,也非常重要啊。

 

他不知道克里斯是如何撑过这近两年漫长的治疗时光的,但他确确实实见证了克里斯从目光涣散到重燃希望的过程,虽然起到助推作用的人并不是自己,但这种小小的不甘,与看到克里斯没有丧失作为一名选手的斗志的兴奋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这个人有一天重新站在球场上,他就可以再一次享受与他对战所带来的激动不已的快感吧,一直以来追逐他而前行,不知不觉已经走了这么久了,而最简单的愿望,只是想再一次以对手的身份站在球场上,让这个最尊敬的前辈看看自己在这两年间到底有何成长。

 

御幸在旁边看着克里斯做着这些基础的复健动作,无论是重复十次还是二十次,克里斯的眼神似乎都是那么平静,但是所幸是平静而不是一潭死水。

这个人,真的是每时每刻都以超出自己想象的强大在奋斗着。

对他来说仅仅是数周的复健过程就已经苦不堪言,而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与这种每日都似乎看不到希望的枯燥的训练相伴,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重拾捕手的身份,在属于他的球场上用捕手的手套,引导投手丘上的投手投出最好的一球。

大概自己一辈子都赢不过他吧。

 

说起来,前辈接下来决定好升学进路了吗?

啊,这个,还是要去大学磨练一阵子啊。毕竟高中最后两年出赛经验几乎为零,怎么看都不会有职棒的邀请吧?

啊…抱歉,我不应该问这种问题的

没事,这是事实,也是基于目前我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了。在大学里也能够学到许多实战经验,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放弃作为一名球员的身份的。御幸呢?应该会直接去职棒吧,现在青道也有很多球探是冲你来的吧?

啊啊,礼酱确实有跟我说过这个问题,不过当下,我脑子里只有怎么能带领这群家伙一起去甲子园的想法,其他的都还没有考虑过。

还真是越来越有队长的风范了啊。

不过,等克里斯前辈完全恢复重新站在球场,我一定会凭借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地跟你竞争正捕手的位置。

……什么啊,你还真是。前提是我们将来会在同一个队上,是吧?

…那作为对手的话就更期待了不是吗?

哈,还是更想成为对手吗

毕竟初中时候没有赢过前辈,很不甘心啊!

…到现在还记得啊你(笑

而且也很期待看到前辈call的球被我狠狠击出去时候的前辈的表情啊 哈哈

……那我也很期待看到你被三振时的表情噢

而且…

嗯?

不不,没什么。

 

而且——站在打者区的时候,捕手区就在身后。

一英尺。零点三零四八米。

这是我们在场上能够拥有的,最近的距离。

 

 

御幸生日脑洞

刚过零点,御幸的房间就响起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混杂着泽村大声的御幸前辈,御幸不得已只好起来开门。

都十二点了喂,泽村你这家伙,搞什么!

刚把房门打开

锵锵锵!生日快乐,御幸前辈!!!泽村咧开嘴,还不忘摆上一个☝️的姿势。

御幸前辈,生日快乐!

什么啊,连降谷和小凑都来了?还真是

御幸叹了口气,又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啊啊,真是谢谢了,不过这么大声你们会吵到其他前辈的啊。(苦笑


kyakyakya 我说泽村这小子偷偷跑出去干什么,还叫的这么大声,吵死了!!!仓持从宿舍里走了出来,打了个哈欠并且一脚飞踢踹到泽村身上。

啊啊啊痛啊仓持前辈!!!


都这个点了,你们还真是吵啊。

泽村倒吸了一口凉气,啊啊亮介前辈?

亮介眯着眼睛,一个手刀拍到泽村背上。这么有活力的话,不如现在去跑圈吧。

我错了亮介前辈!!!


喂喂怎么好像大家都起来了...?御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


嘛,生日快乐,御幸。

亮介头轻轻一歪,这些家伙还真是有心(笑

生日祝福这里也算我一个!仓持一边掐着泽村一边笑嘻嘻地说着。


啊啊...

御幸看着人越聚越多的门口,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今晚的庆生会,你可要小心点。克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房前,话语里满是期待的恶趣味。

怎么连克里斯前辈也...御幸在心里叹了口气,今晚怕是跑不掉了。

キヤキヤキヤ!そこなくちやー。仓持的恶魔笑声再次上线。


御幸,为了庆祝你生日,今晚我就好好陪你下象棋吧!哲队靠在门口发出了邀请。

ハハハーこれだけは絶対ヤダ

不过这句话御幸是说在心里的。


总算大家都散了,御幸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还真是一群麻烦的家伙啊。

突然手机震动了起来。

这里还有一个更麻烦的家伙啊—

御幸打开手机,收件人赫然写着鸣。


一也、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

这么多年,鸣这家伙一上来总是这句话。然而说没两句话,最后都会绕回棒球。

せせ頑張れよ青道のキャッチャーさん

夏だけは絶対に譲されないよ!


御幸还是笑了。

今年的生日祝福还是好好收下吧。



ストライク

ストライク


砰地一声,球从远处的投手手中完美地以一道直线的路线塞进了捕手的手套中。

这家伙是认真的啊…。但是,到底是...?

克里斯从手套中取出那颗球又投了回去,心中暗暗想到。


投手丘上站着的是御幸一也。

青道二年级的正捕手,就在几分钟前叫住了要从球场离场的克里斯。

本来以为是要讨论以三个投手为中心的配球方案,谁知道御幸却提出要投球。

虽然御幸肩膀力量不是一般地强,不论是作为打者或是投手,都不会浪费他的天赋。但是这个人倒是很早就认定,想守住的位置只有捕手。

突然提出要投球...?

克里斯稍稍皱了一下眉,考虑到御幸也不是一个喜欢麻烦别人的人,还是答应了。

但是从这个球速来看,这家伙的决心很坚决啊。到底在想什么呢?


「クリス先輩、俺の直球をちゃんと受け止めるよ」

御幸的这句话一直回荡在克里斯脑中。


微风吹过,太阳快要落山了。

要不是在牛棚听到三年级前辈们讨论给克里斯开欢送会的事,他还不知道,他一直追随的这个人就要远赴美国了。

应该感到高兴的。肩膀恢复也按照着预计的速度,不久以后就会看到这个人在球场上大放异彩了吧。

但是啊,这个人就要去美国了啊。不同的赛场,场地上不同气味的泥土,不同的搭档。说到底,当初一心想要让这个人认同自己而选择的青道,却在自己入部以来,连一次对决的机会都没有。

还没有让你看到我的实力啊。这个正捕手的位置,我想从你的手中抢夺过来,却从不曾想你拱手相让。

我还不甘心啊...。

「クソ」

御幸狠狠地往投手丘上跺了几下。

至少在最后,要听到我的心声啊。


又是一声淸响,是稳稳落进手套中能够激起捕手本能的红中—


「クリス先輩、俺の直球をちゃんと受け止めるよ」


起风了,但是御幸的球威依然没有下降。

远处蹲捕的克里斯可以感受到,这颗球比前面来的速度更快,冲击力也更加强烈。

像是要穿越层层阻碍,一定要传递给他的心情。


「先輩が好きです

どんな時でもそばにさせてぐださい」


球场上一片寂静。

御幸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水,杂乱不已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已经让他快要听不清来自捕手区的回应。

他看到那个人似乎是颤抖了一下。


「キャッチャーとして、捕逸なんで出来ない事だよ」

让我接住直球...是这个意思啊。

这么直率的风格,还真是不像他啊。


那一大束的斜阳将投手丘上突然奔跑的身影映射出了细长的身影,终于在捕手区停下来,由于跑的太快差点整个人要撞上前方这副身躯。


「........」


「でも、先の球ボウルだよ」


「(。=`ω´=)ぇ?マジすか」


「ふ〜ウソだ」


「何だ、先輩意外と意地悪いですね」


「...たまにね」



御幸一也投的球,一直都在克里斯的好球带里。



有毒的糖

曦澄向

今夜月色确实很好。
夏至夜晚,凉风习习,褪去了暑热的气息,空气中隐约能嗅到莲花盛开的清香。
江澄倚靠在塘前亭台,头轻轻触着阁柱。拂过耳畔的风一阵又是一阵,这样的盛夏也不知度过了多少个。童稚时江澄总与魏无羡在这个塘边玩耍嬉闹,两人正是贪玩的年纪,莲子绵香好不诱人,便总是怂恿着对方去水中摘莲,结局自然是双双下水,免不了挨虞夫人一通怒骂。
这么想着,头竟有些疼痛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竟然又想到魏无羡这个人。呵。江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自己几声。这个人,早与蓝二公子结为神仙眷侣双宿双飞了,倒也算清净。
只是,还真是应了各有队友那句话。

各有……队友……啊。
这么想着,原本紧皱的眉头竟有些许缓和。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倒也不是一个人了。江澄并不是没有想过与谁结为好友,只是心中早已生出嫌隙,连亲近的举动都甚为厌恶,弹丸之地再难以容下他人。
那么这个人,又是怎样走进自己内心的?

许是想了太多,太阳穴隐隐作痛。江澄阖上双眼,却更清晰地感觉到远处有人在向他走来。
蓝曦臣向来走路是不落声音的,只是在这清凉的晚风中,花影重重,处处是和煦的温柔,却又笼着一股清冷的味道,细细微微,又有如丝丝入扣,惹得人鼻子发痒。

江澄嘴角隐约上扬起一点弧度。

刚一睁眼,蓝曦臣正站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目若朗星,眼角含笑。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抹额的飘带顺着清风交缠于青丝之下,蓝曦臣与这月夜似浑然一体,虽然清冷却又温煦。江澄只微微一怔,徐徐向他走去。
一步。两步。
不多不少,两人就这样并肩,未曾有过一语,彼此念想却了然于心。

『今夜月色真好。』
饶是江澄先开口,打破了此刻的宁静。他的余光落在蓝曦臣身上,这个角度恰能瞥见他的侧脸,好似盈盈星辰都坠于他的眼眸中。世上怕是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温润如玉这个词了吧,江澄在心中暗暗想到。

蓝曦臣侧头望他,眸若清泉,深情款款。
只一瞬,江澄便跌入怀抱之中。

『你更好。』

明月可鉴,共沐春秋。
而你美胜,山水万筹。

 

 

无题(江魏友情向)

江魏友情向

 

江澄一直是不甘心的。

从魏无羡被带到江家来与他生活开始,他被迫送走了他的阿狗,他的父亲待那个小孩比他还好上几分,他的阿姐也把温柔关怀平分给了他们两人。

江澄的小小世界像是被撕开了一半,被动地与另一个人共享他所拥有的一切。

但是江澄曾经又觉得无比幸福。

他甘心与魏无羡一同受虞夫人责罚,也甘心阿姐分给他的排骨汤里莲藕有时比自己多那么一块。他曾经信誓旦旦道:以后所有的狗,我都会帮你赶走。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对魏无羡的叛逃感到不甘心。

魏无羡是个何其洋洋洒洒的人,他内心有一条别人难懂的阳关大道,那条正义的路途总是指引着他去做他认为对的事情,即使在世人看来,那些做法有多么幼稚可笑。

江澄从不是这样的人,相比于魏无羡,他的心从来装不下那么多的侠义之道。父母双亡后,谁不曾虎视眈眈窥探那个家主之位,而他以一己之力撑起这个支离破碎的云梦江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行走的极其小心。在那以后,他便不再做什么拯救苍生的大梦了,他的道义只能是他的家人——他的江家,他的阿姐,还有他的魏无羡。

江澄以为自己能永远护着魏无羡,所以当他说出“你若是执意要护他们,我便保不了你”,他并没想到魏无羡竟会回以“不用保我,弃了吧。”

他从没想过要得到这个答案,也没想过魏无羡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江澄内心涌起了万千思绪,他眉头紧皱,似是要确定魏无羡的这句话是认真的。没有人知道,只是一瞬之间,指甲已嵌入指腹几分,将拇指弯曲处硬生生割出细细血丝。在确定魏无羡所言并非玩笑之后,手指也无意识地缓缓松开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右臂正在发出不易察觉的颤动,为了控制这份颤动,他紧紧将右手缩成拳头。沉默半晌,又松开了,想张嘴发声,只觉喉间一片干哑,想说的话只能生生咽下去。

他又能说些什么呢,江澄在心中冷冷地嘲讽了自己。

后来,也就有了修真界的那场江魏大战,那场三天三夜的战斗,他未曾不想过尽全力。他从前对魏无羡口上纵有万分嫌弃也不曾当真过,但这一次,他清清楚楚感受到了自己的隐隐恨意。他是带着怒火来打这一架的,他想把魏无羡打的落花水流,让他知道江家就算没了他也完全没有损失,他更想让知道,他所谓的保护温狗的做法有多么天真可笑,而他竟为了他的所谓道义,就要叛出这个待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家。

他还想告诉魏无羡,云梦江氏其实很需要他,他江澄,也很需要他。

脑海中回响起魏无羡年少的诺言,“将来你成了家主,我就做你的属下,像你父亲和我父亲那样!”那样一句意气风发的誓言,此刻炸的江澄头痛欲裂。他的三毒滋滋作响,紫色电光源源不断从剑柄传到剑身,虽然为了让世人知道他俩已经决裂所以这场战不得不做的很逼真,但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有杀了魏无羡的心。

 

大战过后,江澄也在莲花坞静养了几月。

自魏无羡占岗为王以来,莲花坞倒是比往常安静了几分,然而只要魏无羡一回来,莲花坞的吵闹程度就又比以前翻了几番。魏无羡这小子一回来,不用江宗主吩咐,下人就会做满了一桌子的菜,饭桌上油辣之味呛人耳鼻,唯有那道排骨汤,清清静静地散出独特的香气。江厌离依旧会为他俩分排骨汤,魏无羡依旧是要数一数两人碗里的莲藕到底有几块再大声嘲笑江澄几声然后头被江澄狠狠地按进汤中并大喝他闭嘴吃饭。江厌离就在一旁坐着,眉眼盈盈,也不制止,只是低头喝汤,嘴角有好看的弧度。

这样的日子,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魏无羡仿佛还是那个魏无羡,江澄也好像还是当年的江澄。

而江澄竟也天真地想过,这样的日常能够一直维持下去永不改变。

现在想来,怕都是奢望罢?

两人决裂以后,莲花坞比之前又安静了不少,冷清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此时已是深夜,江澄仍伏案翻阅着云梦地区大大小小的汇报,翻过的竹简一篇又一篇,今夜恐是又无法休息了。江澄抬手撑着太阳穴,轻轻点着自己的头额,淡淡地发出一声叹息。这声叹息极轻,仿佛一缕微风都能将它吹散,可今夜恰好无风,这叹息久久萦绕在房中,恼得江澄无心工作,一个箭步推门而出。

高空一轮月似乎也不再明亮,被遮挡得只有清冷的光,若有若无地映在叶缝之中。

江澄负手而立于这塘边,这片池塘本是他和魏无羡童年时最常玩耍之地。年少的他禁不住魏无羡几番挑衅,总在这塘中与那小子一试高下。而那次,魏无羡见挑衅无果,猛地把江澄往水里一踢,两人便都冲入了塘中,既然已落水,两人便开始比试起来看谁憋气时间长。直到两人都憋不住却又不分上下只得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空气时,却又对上虞夫人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吓得钻入水中。结果自然是不用说的,两人以最快的速度从水中跳上岸,又默默低头听着数落。江澄在心里将魏无羡骂了无数次,却在虞夫人厉声让始作俑者去祠堂罚跪时主动承担了责罚。虞夫人见是自家孩子带头如此嬉闹,一气之下罚得也更加厉害,就这样撤掉了江大公子的晚饭,并命他罚跪整晚。江澄恶狠狠地瞪了魏无羡一眼,却也不敢违背母亲旨意,怏怏走到祠堂开始罚跪。

等到虞夫人走后,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打开,堂内出现了魏无羡的身影。

江澄眉头一紧,道,“你不去吃晚饭来干什么?”

魏无羡两手一摆,在一旁的圆座上跪下来,“少吃一顿又不会死。”

一声哼的鼻音传来,魏无羡不怀好意地问,“江师妹当真要跪一整晚?”

“滚——”

回想起这些,原本烦躁的心情有了些许平和。魏无羡那小子,在乱葬岗倒也快活,把云梦一堆杂事都扔给我一人……

罢了,只要他不再惹事,安生在那上面也好。

江澄如是想,只是他并不知道,日后,自己所求的一切,竟全数落空。

 

后来——

后来发生了太多,金子轩被杀,阿姐死去,夷陵老祖血洗不夜天。没有人知道,江澄照顾着小小的金凌又主持着江家大局,到底是怎样扛过来的。他的眼神愈发尖锐,目光愈发冰冷,言行也愈发凉薄。他的三毒和紫电使得炉火纯青,江家上下无不敬畏这位年轻的宗主,而道上的人更不敢惹恼传闻中的三毒圣手。

没有人知道,在围剿乱葬岗前的那段时日中,江澄内心每一刻都是如何的煎熬。更没有人知道,在围剿之后的十三年,他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接近疯魔地严刑拷打每一个疑似被魏无羡夺舍之人。

再后来,就是十三年以后了。他终于得知了体内金丹的真相,高傲如他,却第一次当着人前哭得如此落魄。他近乎疯狂地喊着,声声厉诘,回答他的却只有沉默。

将来我做家主,你做我的下属,一辈子扶持我。永远不背叛我不背叛江家。这些话都是谁说的?

一句接一句的诘问痛到了江澄心里,他不是没认真想过金丹的来源,也不是不知道魏无羡在江厌离死后的悲痛程度不会比他少上一分一毫。只是,每当有一点想放下的念头,金凌的存在都在提醒他,他的一无所有,或直接或间接,都是由魏无羡造成的。他怕他不恨,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他怕他不恨,甚至无法面对无爹无娘的金凌;他怕他不恨,这心头的痛苦便无法消散,如鲠在喉,沉的他无从喘息。

可他恨了十三年,痛苦也没有丝毫减少。但他知道他得恨下去,如果选择放下,那么这个人,这个他曾经最信任、最要好、口口声声要一辈子扶持他的人,也就不再会出现了吧?

江澄自己都无法确认,在得知魏无羡真的回来了时,手中的颤抖是因为无处释怀的恨意还是难以言说的喜悦。

他曾想厉声诘问魏无羡许多事,想把这么多年来的痛苦悲愤都平静地诉说出来再去看魏无羡因为自责而无比扭曲的神情。可如今,他只有咬牙切齿地道出三个字。

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魏无羡,你凭什么不告诉我?你凭什么,总是做尽了好事,却有一堆难言之隐的苦衷?你凭什么瞒了我这么多年?

你凭什么,要为了我,剖去你的金丹。你凭什么,总是让我负担起亏欠你的人情。你凭什么,让我的满腔恨意无从发泄。

魏无羡,你真是了不起啊。剖丹之事只字不提,为了维护温狗选择叛离江氏,大英雄情结到无可救药,什么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揽。对别人不能言说的事,难道我也不可依靠吗?你可知道,若是你表露过任何一丝情绪,我江澄,即使与万千人剑指相向,也愿意舍身担起一生一世,镇剑护你周全。

 

江澄嗤地一声笑了,以往他总是毫不留情地讥讽他人,没想到这次竟是自己落得如此难看的下场。他已经没有任何讨伐魏无羡的理由了,也没有任何再跟他解释的必要了。

他哑着嗓子道,“金凌,咱们回去。各人回各人那里去。”

是该回去了,时过境迁,谁人都已有了队友。可只有他,仍然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放弃,不肯让步,偏执地靠着这一份仇恨的心情,活过了十三年。

他一心一意执着恨着的那个人,已经认为这一切不重要了。而他,却更加清楚地感受到脚步的沉重而无法前行。

江澄苦笑一声,拍了拍金凌的肩膀,“回去吧。”他送着金凌回到兰陵的地界,又再三叮嘱他一切注意事项,并说道等处理完云梦的事务便与他会合。

江澄知道,现在的金凌面对的处境,比他当年还险恶许多,他这个当舅舅的,定是要拼尽全力护他无恙。

 

回到云梦已不知道是第几个日夜,江澄伫足于紧闭的莲花坞大门前,一瞬间发现自己似是没有勇气再踏入这里。大门之外,灯火通明,波光粼粼的水面将江澄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攥紧了拳头,半晌,做了一个深呼吸,轻轻推门而入。

莲花坞内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好似坞内的人都在熟睡之中。

这个场景何其相似。

像极了他,在血洗不夜天之后,第一次回到莲花坞的场景。

那一日,他抱着阿姐的尸体,喉咙发不出一个音节。他的阿姐,就这样在他的怀抱中慢慢变得冰冷,只有嘴角勉强勾起的一点弧度仿佛还有着温度。阿姐的鲜血染红了江澄一身,在紫衣上溅出大片大片的血色,九瓣莲一点一点吞噬着血迹,显得万分妖娆。

江澄也不知道是如何回到莲花坞的。

他的紫衣上是鲜血干涸后的斑斑痕迹,他颤抖地抚着大门,轻启而入。

莲花坞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他耳畔呼啸而过。

这偌大的莲花坞,竟是无一灯一人为他守候。

可江澄,已经不会再在意这些了。

 

江澄将自己锁在屋内三日,整整三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他渴望着能有一场永久的睡梦,让这个浑浑噩噩的自己永远沉眠不再醒来。只是辗转反侧,每分每秒却也不得安眠,即使是偶然浅睡,梦中也尽是永无休止的黑暗。想要得到安宁,怕只是妄想罢——自他成为江宗主以来,似乎从未享有过片刻的安宁。

而此时,屋外的热饭热菜换了一回又一回,仆人们已经着急得团团转,却也无人敢敲一声宗主的门。

第四日,江澄终于走了出来。他换上一身新的紫衣,箭袖轻袍,神情比以往要锐利几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攻击的寒意。而那件沁血的紫衣,他再未洗过,而是整齐叠起,收压在床底的箱盒之中。

“宗主!”阶下的仆人们一齐低腰问礼。

他扫过眼前的这些人,点了点头,只道,“吃饭。”

“是!”

自那以后,紫电落鞭,三毒指剑,百无一失。

 

而此时此刻,也有一样清冷的风,疾驰穿过他的身体,仿佛要将他击垮。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向祠堂走去,那里一直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寄托之所。

走进祠堂,江澄上身慢慢靠向圆座,两腿渐渐向下弯曲,却像是消耗了太多气力,一下子扑坐了下去。他将脸紧紧地埋在双手之中,不名状的泪水顺着指缝汩汩流下,打湿了衣上的九瓣莲。

爹……娘……姐……

对不起……

黑色的八角殿中只剩下一人的呜咽,又渐渐消散了。

 

江澄吃力地抬起眼皮,用尽全力才渐渐将双眼撑开。扑面而来的痛感钻入骨髓般地深刻,叫他无法动弹。他的身上没有很多伤口,唯有一处,从他的心脏附近涌出大股鲜血,顺着腰腹尽数流下。江澄努力地将手向伤口方向挪动,想要堵住出血口,他的手上有血迹干涸后的红褐色,隐约有黑涩的迹象,只是颤颤的手无力听从他的指令,仅是几步距离的移动仿佛已经耗费了他所剩的所有气力。

江澄的嘴角扯起一丝笑容——仰着看上空,今天的天气倒还不错。

他想,自己怕是要去见他的爹娘和阿姐了,只是…金凌这个小子,他还是放心不下啊。想到这里,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一阵剧痛传来,从下至上狠狠涌入他的喉间,又放肆地由着血液喷洒而出。

谁曾想他三毒圣手今天会落到这个地步?几日前,他恰从地方的会谈赶回莲花坞,因着有人报告山林附近鬼祟作怪扰的山脚的百姓不得安生,便顺道来这山林上一看。谁知此地残怨极重,似是有人故意将怨煞投放于此引他前来,江澄与随从一行几人对付残怨虽不棘手,却也抵不住数量的巨大差距而精疲力尽。数月前江澄大病了一场,因他自恃身强力壮,又不在意偶感风寒,常年累积着竟尽数爆发,足足让他在床上躺了不少时日。云梦毕竟事务繁多,身为宗主自是无法做到真正的休养生息,地方的会谈虽往后推迟了一月,可他知道这已是时限了。大大小小无数双眼睛无时无刻不紧紧盯着他的位置,而他必须要以最好的状态示人。谁知刚经过数日的会谈,回程路上便遇到此等邪事。

江澄脸色愈加阴沉起来,他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有可能是他人所为。正当他疲于应付残怨时,刀光剑影间,江澄的前后左右突然出现层层叠叠的身影,锋利的剑划落山林间的叶片,目标一致地朝着江澄刺去。只一次过招,江澄就知道此番敌人身手不凡,不可小视。冷静一看,附近几处也有剑手组成了相似的包围圈,从情势来看,不仅无法联合手下杀出一条血路,更恐怕,他的手下早已命丧黄泉。

江澄深吸一口气,嘴角竟有丝丝笑意。只一瞬,紫电发出了滋滋声响,而后越来越厉,有如一道苍雷,随时将人吞没。

“好啊,我倒是想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取江某性命的本事。”

江澄目光如电,左手紧紧握住长鞭,用力一击,霎时紫光大盛,震得那黑衣人的包围圈也纷纷溃散。许是没想到江澄虽身心疲惫,出手却不落水准,剑手们一时被打乱了步伐,配合也开始有所疏漏。见势,为首的黑衣人大喝一声“撤!”

江澄哪里会轻易放过这群人,凭他的修为,抓住领头的人自是不难。三毒再次从腰间弹出,紧紧跟着前方慌乱的身影,并逐渐超越他们御剑的速度,狠狠穿过他们的身体,追击着在最前方的那人。

好巧不巧,缘是山路崎岖曲折,这山林本是人迹罕至之地,别说来往游者,连山脚的村民都极少上山,可偏偏此刻有四五身着平民衣装的人影突然出现在江澄的视野范围内。领头的刺客似是也发现这突然闯入的异客,眼神一厉,剑锋陡然转向。

江澄心道不好,左手一挥,灵光流转的紫电与剑正面相击,硬生生地将其弹开,而三毒迅速锁定了剑手的位置,挟着疾风穿入黑衣人的身体之中。江澄心下刚松一口气,却看见那四五平民大概是受到了极大惊吓,几人竟朝着不同方向大叫着狂奔逃去。那群黑衣剑手虽然群龙无首,却也是受过了正统训练,转瞬间便分散到各处位置准备下手。江澄一口气也不得喘息,连忙调动紫电三毒联手出击,却见逃跑的其中一人身后紧跟着一把利剑,而此时紫电三毒纷纷出手解救另外二人,已无回旋余地。真气在体内高速地流转着,顾不得多想,江澄一个追歩便赶上那人狂奔的步伐,将他一把推开,而凌冽的剑锋不偏不倚,准确地刺上江澄的心口。江澄瞳孔猛地一缩,眉头更加扭曲的挤在了一块,双手毫不犹豫握住剑刃,一个用力便将那剑生生折断。三毒仿佛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应召,更加凶猛地追踪着黑衣剑手,而紫电却在下一秒,瞬间化回了银色指环套于江澄手上。

若只是被剑刺中也不至于让江澄受此重伤,可偏偏那剑刺中之处,是当年江澄在庙宇中被金光瑶刺中的胸口。那时虽然按住胸口穴位止住了血流之势,但只有江澄知道真正的情况——胸口之伤固然深,加上金光瑶所言字字戳心,急火攻心之下竟落下了病根。凭着极高的修为,江澄将这点伤隐藏的很好,在外人看来也并无二异,而他却是在回到莲花坞日夜咳血的时间中清楚的知道,胸口处任何一点的受伤,对他而言都会是致命的伤害。

更何况,是一把刺进自己心口的利剑。

江澄将手捂上胸口,鲜血顺着指缝大片地涌出,巨大的痛感在此时突然传到了每一处神经,他愣愣地,任由风像吹拂纸片一样,将他击倒在地。

而再醒来时,周围已是一片寂静,三毒安然地收于他的腰间,紫电也缠绕在他的手上。江澄缓慢地喘着气,每一口吸气吐气都像是要将这山林间的呼吸尽数品尝。

他慢慢地阖上双眼,爹,娘,阿姐,金凌,莲花坞……

一个个影像在他脑中回放,突然,脑海中跳出了一个人。

这个人相貌俊朗,神采飞扬,眉梢带笑,仿佛永远都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这个少年笑盈盈地站在莲花坞的塘边,不怀好意地冲着远远向他走去的人大声喊道——

江澄,我们一起下水玩吧!

 

番外

江澄在云梦地界受了重伤,待到手下找到他时已是奄奄一息,因伤势过重又未及时治疗,纵然再高明的医师也无回天之力。

魏无羡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天边突然响过一道惊雷,随之而来的是从天幕上一泻而下的暴雨,倾盆之势仿佛要将整个天空压垮。随后,他看见蓝忘机那张一贯淡漠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表情,似是要讲述一件很难开口的事。

待蓝忘机讲述了事情经过,魏无羡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他一个腿软,便呆坐到地上,将头渐渐低了下去,想了很久,又将头抬起,对上蓝忘机的眼,似是要再次确认这个消息。蓝忘机一向平静如水的眼中多了几分疼惜,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魏无羡一时觉得自己内心憋的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膨胀,堵着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蓝忘机也不扰他,就只是站在三步之遥处静静看着他。

江澄。江澄……

魏无羡默默念着这两字,嗓子却僵硬得发不出声音。他的手也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最终,像是再也无法承受一般,魏无羡将脸深深埋入膝间。

等到他再次抬起头来看向蓝忘记,眼中好似蒙上了一层水汽,又很快消散在空气中。他的眼神少了几分平日的明亮,此时看上去只剩茫然无措。魏无羡哑着嗓子道,蓝湛。

蓝忘机也不问什么,只回一句,走吧。说着便上前将他扶起,轻轻拍打着他的背,为他舒气。

 

蓝忘机向蓝曦臣匆匆交代过便与魏无羡一同赶去了云梦。云梦江家从来只靠江澄一人撑着,此时不知道该慌乱成什么样才好。

而站在莲花坞大门口,魏无羡不由得失了神,脚步也慢了下来。他确实没有很大的勇气踏入这片土地,尤其是在这一刻。

打开莲花坞大门,一旁的门生脸上尽是疲色,见是这两人到来,只是轻轻一鞠躬,未曾阻拦。越走近往日熟悉之地,魏无羡的心就越慌,直到他看见了站在江家祠堂外的金凌,这才明白为什么莲花坞的一切仿佛并没有发生太多变化了。

金凌就怔怔地站在那里,这几日他忙了太多,也不曾有时间休息,可他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被时间侵占着,好让他不去细想眼前的现实。

魏无羡一步步走近,看着脸色苍白的金凌,仿佛再一次确认了江澄已经不在的事实。他的胸口一阵疼痛,难以言说的痛苦从内心一点点向上缠绕,将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与金凌四目相接之时,他清楚地看到金凌眼中的血色,也清楚地从金凌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是一样的疲惫不堪。他想开口安慰金凌,动了动嘴唇却又硬生生地将话语吞了回去,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罢。他轻轻拍了拍金凌肩膀,一瞬间,泪水便涌上金凌眼眶。

年轻的金宗主用力将头高高昂起,又迅速地用衣袖狠狠抹去泪水,生怕被他人看到。

魏无羡内心一阵酸涩,沉默半晌,道,我想看看他。

金凌鼻子一酸,只是轻轻点头。

魏无羡又看向蓝忘机,蓝忘机轻声道,我在外面等你。

 

魏无羡踏进了小时候曾被无数次罚跪的江家祠堂,每一步都是那样的沉重。

自封棺大典以来,他便再不曾与江澄见过面,每次见到江澄孑然一身的孤傲,他的内心便总是生出细细密密的愧疚之情。而这份心情,连他都不知道如何释怀。

而此时,眼前的棺柩更是压的他连迈开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魏无羡站在棺柩旁,只是愣愣地看着,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就让我再看你一次吧。

魏无羡下定了决心,口中念出了一长串咒语——感念。

感念,是魏无羡在清净的时日中自创的招数,其实与共情并无大异。只是,共情是直接侵入怨灵的魂,而感念,却只能针对尸身魂魄完整且修为较高者进行施术,故而会耗费更多灵力,而一旦进入念中,会按照受术者愿意呈现的记忆展开,若是想强制查询某段记忆,则会消耗大量体力。

而魏无羡只是想再看一次江澄,以活着的姿态。

 

感念时能看到的画面大多是受术者执念最深的片段,果不其然,魏无羡透过此时的画面,回到了幼时的莲花坞。他在这一片熟悉的旧景中,看到了江枫眠、虞夫人,看到了江厌离如往常一般温柔和煦的微笑,看到了他的师弟们如猴子一般飞奔于长廊上,还看到了江澄和他自己。

画面飞快地跳跃着——两人为争夺一块排骨动手动脚,又招呼着一群小师弟一起跃入水中嬉闹;他被虞夫人罚跪,江澄和阿姐偷偷给他端去热饭;他生病之时,阿姐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而他这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江澄眉头也不曾舒展…

魏无羡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看到什么,只是他从未想过,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往事竟会如此难受。而让他感到难受的,除了内心,更有来自受术者对回忆的抗拒。他知道,后面的事,大概都是江澄不愿再回忆起的了。

画面仍在不断展开,这时,魏无羡听到一个声音稳稳响起,“将来你做家主,我就做你的下属,像你父亲和我父亲一样。”突然间,一阵巨大的反抗之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那是江澄的感念在抗拒回忆起的部分。

魏无羡一阵惊慌心跳,因为他清楚的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不仅是压在江澄心中的巨石,也是他不愿再次面对的噩梦。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只是听着眼前传来了虞夫人的厉声高喊,夹杂着激烈的打斗声,还有江澄撕心裂肺的哭叫。

魏无羡再睁眼时,看到的是两个疲倦至极的少年。魏无羡听见他对江澄说,“你坐着,我去弄点吃的”便跑开了,不禁又一次感到自责与痛苦。他曾经为此后悔了无数次,若是他不扔下江澄一人去寻吃的,江澄又怎会跑回莲花坞,以致被化去了金丹,自此牵扯了无数数不清道不明的后续。

可魏无羡并没有看到自己想象中的以为。

江澄只是呆坐在原处,一动未动。远处,隐约能看到有一队温家的修士追了上来。

魏无羡的心突然间往下沉了半截。

 

江澄虽然此时内心悲痛万分,却还是机敏地观察着四周。他发现得早,悄悄离开了原先坐的地方,躲在街角,紧盯着温家修士的一举一动,而那群修士也开始在街上巡逻。

顺着江澄的视角,街巷尾处,有一个人的背影越看越清晰。

魏无羡知道,再过不久,温家的修士就要撞上在买干粮的自己了。

像是突然意料到了什么一般,魏无羡的心跳加速得飞快。他感受到从自己体内传出来的战栗感,也感受到江澄此刻内心的紧张与愤怒已经达到了极点。

 

江澄似是做出了决定,从路边捡起几个小石子,狠狠地冲着远处扔去,又怕这石子还不能引起他们注意,冲着远处大吼一声,“温狗!”,转身便跑。

那一群修士马上就要拐过那一处街口,却意外发现了目标,便全数朝江澄的方向包围过来。江澄跑得飞快,然而这几日体力消耗得严重,只奋力跑了不远,身后便传来重叠的脚步声。江澄望向已经看不见的街巷,心里一估,这个距离,魏无羡大概已经安全了,也放弃了奔跑,须臾便被层层叠叠的温家修士围住。

江澄就站在包围圈内,一路逃亡的少年此刻却笑得恣意狠利,无所畏惧。而魏无羡此刻也清楚地听到了从江澄口中说出的,那句原本绝不可能听到的话——

魏无羡,你可千万不要被抓住,阿姐就交给你了。

 

……

钻心的痛苦翻滚绞动着魏无羡每一个细胞,直叫他无法喘息。

 

明知不可而为之?

云梦江氏的家训,从来就没有人比你江澄更懂罢。

 

魏无羡闭眼,泪水早已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