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罗

无题(江魏友情向)

江魏友情向

 

江澄一直是不甘心的。

从魏无羡被带到江家来与他生活开始,他被迫送走了他的阿狗,他的父亲待那个小孩比他还好上几分,他的阿姐也把温柔关怀平分给了他们两人。

江澄的小小世界像是被撕开了一半,被动地与另一个人共享他所拥有的一切。

但是江澄曾经又觉得无比幸福。

他甘心与魏无羡一同受虞夫人责罚,也甘心阿姐分给他的排骨汤里莲藕有时比自己多那么一块。他曾经信誓旦旦道:以后所有的狗,我都会帮你赶走。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对魏无羡的叛逃感到不甘心。

魏无羡是个何其洋洋洒洒的人,他内心有一条别人难懂的阳关大道,那条正义的路途总是指引着他去做他认为对的事情,即使在世人看来,那些做法有多么幼稚可笑。

江澄从不是这样的人,相比于魏无羡,他的心从来装不下那么多的侠义之道。父母双亡后,谁不曾虎视眈眈窥探那个家主之位,而他以一己之力撑起这个支离破碎的云梦江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行走的极其小心。在那以后,他便不再做什么拯救苍生的大梦了,他的道义只能是他的家人——他的江家,他的阿姐,还有他的魏无羡。

江澄以为自己能永远护着魏无羡,所以当他说出“你若是执意要护他们,我便保不了你”,他并没想到魏无羡竟会回以“不用保我,弃了吧。”

他从没想过要得到这个答案,也没想过魏无羡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江澄内心涌起了万千思绪,他眉头紧皱,似是要确定魏无羡的这句话是认真的。没有人知道,只是一瞬之间,指甲已嵌入指腹几分,将拇指弯曲处硬生生割出细细血丝。在确定魏无羡所言并非玩笑之后,手指也无意识地缓缓松开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右臂正在发出不易察觉的颤动,为了控制这份颤动,他紧紧将右手缩成拳头。沉默半晌,又松开了,想张嘴发声,只觉喉间一片干哑,想说的话只能生生咽下去。

他又能说些什么呢,江澄在心中冷冷地嘲讽了自己。

后来,也就有了修真界的那场江魏大战,那场三天三夜的战斗,他未曾不想过尽全力。他从前对魏无羡口上纵有万分嫌弃也不曾当真过,但这一次,他清清楚楚感受到了自己的隐隐恨意。他是带着怒火来打这一架的,他想把魏无羡打的落花水流,让他知道江家就算没了他也完全没有损失,他更想让知道,他所谓的保护温狗的做法有多么天真可笑,而他竟为了他的所谓道义,就要叛出这个待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家。

他还想告诉魏无羡,云梦江氏其实很需要他,他江澄,也很需要他。

脑海中回响起魏无羡年少的诺言,“将来你成了家主,我就做你的属下,像你父亲和我父亲那样!”那样一句意气风发的誓言,此刻炸的江澄头痛欲裂。他的三毒滋滋作响,紫色电光源源不断从剑柄传到剑身,虽然为了让世人知道他俩已经决裂所以这场战不得不做的很逼真,但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有杀了魏无羡的心。

 

大战过后,江澄也在莲花坞静养了几月。

自魏无羡占岗为王以来,莲花坞倒是比往常安静了几分,然而只要魏无羡一回来,莲花坞的吵闹程度就又比以前翻了几番。魏无羡这小子一回来,不用江宗主吩咐,下人就会做满了一桌子的菜,饭桌上油辣之味呛人耳鼻,唯有那道排骨汤,清清静静地散出独特的香气。江厌离依旧会为他俩分排骨汤,魏无羡依旧是要数一数两人碗里的莲藕到底有几块再大声嘲笑江澄几声然后头被江澄狠狠地按进汤中并大喝他闭嘴吃饭。江厌离就在一旁坐着,眉眼盈盈,也不制止,只是低头喝汤,嘴角有好看的弧度。

这样的日子,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魏无羡仿佛还是那个魏无羡,江澄也好像还是当年的江澄。

而江澄竟也天真地想过,这样的日常能够一直维持下去永不改变。

现在想来,怕都是奢望罢?

两人决裂以后,莲花坞比之前又安静了不少,冷清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此时已是深夜,江澄仍伏案翻阅着云梦地区大大小小的汇报,翻过的竹简一篇又一篇,今夜恐是又无法休息了。江澄抬手撑着太阳穴,轻轻点着自己的头额,淡淡地发出一声叹息。这声叹息极轻,仿佛一缕微风都能将它吹散,可今夜恰好无风,这叹息久久萦绕在房中,恼得江澄无心工作,一个箭步推门而出。

高空一轮月似乎也不再明亮,被遮挡得只有清冷的光,若有若无地映在叶缝之中。

江澄负手而立于这塘边,这片池塘本是他和魏无羡童年时最常玩耍之地。年少的他禁不住魏无羡几番挑衅,总在这塘中与那小子一试高下。而那次,魏无羡见挑衅无果,猛地把江澄往水里一踢,两人便都冲入了塘中,既然已落水,两人便开始比试起来看谁憋气时间长。直到两人都憋不住却又不分上下只得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空气时,却又对上虞夫人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吓得钻入水中。结果自然是不用说的,两人以最快的速度从水中跳上岸,又默默低头听着数落。江澄在心里将魏无羡骂了无数次,却在虞夫人厉声让始作俑者去祠堂罚跪时主动承担了责罚。虞夫人见是自家孩子带头如此嬉闹,一气之下罚得也更加厉害,就这样撤掉了江大公子的晚饭,并命他罚跪整晚。江澄恶狠狠地瞪了魏无羡一眼,却也不敢违背母亲旨意,怏怏走到祠堂开始罚跪。

等到虞夫人走后,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打开,堂内出现了魏无羡的身影。

江澄眉头一紧,道,“你不去吃晚饭来干什么?”

魏无羡两手一摆,在一旁的圆座上跪下来,“少吃一顿又不会死。”

一声哼的鼻音传来,魏无羡不怀好意地问,“江师妹当真要跪一整晚?”

“滚——”

回想起这些,原本烦躁的心情有了些许平和。魏无羡那小子,在乱葬岗倒也快活,把云梦一堆杂事都扔给我一人……

罢了,只要他不再惹事,安生在那上面也好。

江澄如是想,只是他并不知道,日后,自己所求的一切,竟全数落空。

 

后来——

后来发生了太多,金子轩被杀,阿姐死去,夷陵老祖血洗不夜天。没有人知道,江澄照顾着小小的金凌又主持着江家大局,到底是怎样扛过来的。他的眼神愈发尖锐,目光愈发冰冷,言行也愈发凉薄。他的三毒和紫电使得炉火纯青,江家上下无不敬畏这位年轻的宗主,而道上的人更不敢惹恼传闻中的三毒圣手。

没有人知道,在围剿乱葬岗前的那段时日中,江澄内心每一刻都是如何的煎熬。更没有人知道,在围剿之后的十三年,他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接近疯魔地严刑拷打每一个疑似被魏无羡夺舍之人。

再后来,就是十三年以后了。他终于得知了体内金丹的真相,高傲如他,却第一次当着人前哭得如此落魄。他近乎疯狂地喊着,声声厉诘,回答他的却只有沉默。

将来我做家主,你做我的下属,一辈子扶持我。永远不背叛我不背叛江家。这些话都是谁说的?

一句接一句的诘问痛到了江澄心里,他不是没认真想过金丹的来源,也不是不知道魏无羡在江厌离死后的悲痛程度不会比他少上一分一毫。只是,每当有一点想放下的念头,金凌的存在都在提醒他,他的一无所有,或直接或间接,都是由魏无羡造成的。他怕他不恨,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他怕他不恨,甚至无法面对无爹无娘的金凌;他怕他不恨,这心头的痛苦便无法消散,如鲠在喉,沉的他无从喘息。

可他恨了十三年,痛苦也没有丝毫减少。但他知道他得恨下去,如果选择放下,那么这个人,这个他曾经最信任、最要好、口口声声要一辈子扶持他的人,也就不再会出现了吧?

江澄自己都无法确认,在得知魏无羡真的回来了时,手中的颤抖是因为无处释怀的恨意还是难以言说的喜悦。

他曾想厉声诘问魏无羡许多事,想把这么多年来的痛苦悲愤都平静地诉说出来再去看魏无羡因为自责而无比扭曲的神情。可如今,他只有咬牙切齿地道出三个字。

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魏无羡,你凭什么不告诉我?你凭什么,总是做尽了好事,却有一堆难言之隐的苦衷?你凭什么瞒了我这么多年?

你凭什么,要为了我,剖去你的金丹。你凭什么,总是让我负担起亏欠你的人情。你凭什么,让我的满腔恨意无从发泄。

魏无羡,你真是了不起啊。剖丹之事只字不提,为了维护温狗选择叛离江氏,大英雄情结到无可救药,什么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揽。对别人不能言说的事,难道我也不可依靠吗?你可知道,若是你表露过任何一丝情绪,我江澄,即使与万千人剑指相向,也愿意舍身担起一生一世,镇剑护你周全。

 

江澄嗤地一声笑了,以往他总是毫不留情地讥讽他人,没想到这次竟是自己落得如此难看的下场。他已经没有任何讨伐魏无羡的理由了,也没有任何再跟他解释的必要了。

他哑着嗓子道,“金凌,咱们回去。各人回各人那里去。”

是该回去了,时过境迁,谁人都已有了队友。可只有他,仍然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放弃,不肯让步,偏执地靠着这一份仇恨的心情,活过了十三年。

他一心一意执着恨着的那个人,已经认为这一切不重要了。而他,却更加清楚地感受到脚步的沉重而无法前行。

江澄苦笑一声,拍了拍金凌的肩膀,“回去吧。”他送着金凌回到兰陵的地界,又再三叮嘱他一切注意事项,并说道等处理完云梦的事务便与他会合。

江澄知道,现在的金凌面对的处境,比他当年还险恶许多,他这个当舅舅的,定是要拼尽全力护他无恙。

 

回到云梦已不知道是第几个日夜,江澄伫足于紧闭的莲花坞大门前,一瞬间发现自己似是没有勇气再踏入这里。大门之外,灯火通明,波光粼粼的水面将江澄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攥紧了拳头,半晌,做了一个深呼吸,轻轻推门而入。

莲花坞内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好似坞内的人都在熟睡之中。

这个场景何其相似。

像极了他,在血洗不夜天之后,第一次回到莲花坞的场景。

那一日,他抱着阿姐的尸体,喉咙发不出一个音节。他的阿姐,就这样在他的怀抱中慢慢变得冰冷,只有嘴角勉强勾起的一点弧度仿佛还有着温度。阿姐的鲜血染红了江澄一身,在紫衣上溅出大片大片的血色,九瓣莲一点一点吞噬着血迹,显得万分妖娆。

江澄也不知道是如何回到莲花坞的。

他的紫衣上是鲜血干涸后的斑斑痕迹,他颤抖地抚着大门,轻启而入。

莲花坞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他耳畔呼啸而过。

这偌大的莲花坞,竟是无一灯一人为他守候。

可江澄,已经不会再在意这些了。

 

江澄将自己锁在屋内三日,整整三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他渴望着能有一场永久的睡梦,让这个浑浑噩噩的自己永远沉眠不再醒来。只是辗转反侧,每分每秒却也不得安眠,即使是偶然浅睡,梦中也尽是永无休止的黑暗。想要得到安宁,怕只是妄想罢——自他成为江宗主以来,似乎从未享有过片刻的安宁。

而此时,屋外的热饭热菜换了一回又一回,仆人们已经着急得团团转,却也无人敢敲一声宗主的门。

第四日,江澄终于走了出来。他换上一身新的紫衣,箭袖轻袍,神情比以往要锐利几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攻击的寒意。而那件沁血的紫衣,他再未洗过,而是整齐叠起,收压在床底的箱盒之中。

“宗主!”阶下的仆人们一齐低腰问礼。

他扫过眼前的这些人,点了点头,只道,“吃饭。”

“是!”

自那以后,紫电落鞭,三毒指剑,百无一失。

 

而此时此刻,也有一样清冷的风,疾驰穿过他的身体,仿佛要将他击垮。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向祠堂走去,那里一直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寄托之所。

走进祠堂,江澄上身慢慢靠向圆座,两腿渐渐向下弯曲,却像是消耗了太多气力,一下子扑坐了下去。他将脸紧紧地埋在双手之中,不名状的泪水顺着指缝汩汩流下,打湿了衣上的九瓣莲。

爹……娘……姐……

对不起……

黑色的八角殿中只剩下一人的呜咽,又渐渐消散了。

 

江澄吃力地抬起眼皮,用尽全力才渐渐将双眼撑开。扑面而来的痛感钻入骨髓般地深刻,叫他无法动弹。他的身上没有很多伤口,唯有一处,从他的心脏附近涌出大股鲜血,顺着腰腹尽数流下。江澄努力地将手向伤口方向挪动,想要堵住出血口,他的手上有血迹干涸后的红褐色,隐约有黑涩的迹象,只是颤颤的手无力听从他的指令,仅是几步距离的移动仿佛已经耗费了他所剩的所有气力。

江澄的嘴角扯起一丝笑容——仰着看上空,今天的天气倒还不错。

他想,自己怕是要去见他的爹娘和阿姐了,只是…金凌这个小子,他还是放心不下啊。想到这里,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一阵剧痛传来,从下至上狠狠涌入他的喉间,又放肆地由着血液喷洒而出。

谁曾想他三毒圣手今天会落到这个地步?几日前,他恰从地方的会谈赶回莲花坞,因着有人报告山林附近鬼祟作怪扰的山脚的百姓不得安生,便顺道来这山林上一看。谁知此地残怨极重,似是有人故意将怨煞投放于此引他前来,江澄与随从一行几人对付残怨虽不棘手,却也抵不住数量的巨大差距而精疲力尽。数月前江澄大病了一场,因他自恃身强力壮,又不在意偶感风寒,常年累积着竟尽数爆发,足足让他在床上躺了不少时日。云梦毕竟事务繁多,身为宗主自是无法做到真正的休养生息,地方的会谈虽往后推迟了一月,可他知道这已是时限了。大大小小无数双眼睛无时无刻不紧紧盯着他的位置,而他必须要以最好的状态示人。谁知刚经过数日的会谈,回程路上便遇到此等邪事。

江澄脸色愈加阴沉起来,他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有可能是他人所为。正当他疲于应付残怨时,刀光剑影间,江澄的前后左右突然出现层层叠叠的身影,锋利的剑划落山林间的叶片,目标一致地朝着江澄刺去。只一次过招,江澄就知道此番敌人身手不凡,不可小视。冷静一看,附近几处也有剑手组成了相似的包围圈,从情势来看,不仅无法联合手下杀出一条血路,更恐怕,他的手下早已命丧黄泉。

江澄深吸一口气,嘴角竟有丝丝笑意。只一瞬,紫电发出了滋滋声响,而后越来越厉,有如一道苍雷,随时将人吞没。

“好啊,我倒是想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取江某性命的本事。”

江澄目光如电,左手紧紧握住长鞭,用力一击,霎时紫光大盛,震得那黑衣人的包围圈也纷纷溃散。许是没想到江澄虽身心疲惫,出手却不落水准,剑手们一时被打乱了步伐,配合也开始有所疏漏。见势,为首的黑衣人大喝一声“撤!”

江澄哪里会轻易放过这群人,凭他的修为,抓住领头的人自是不难。三毒再次从腰间弹出,紧紧跟着前方慌乱的身影,并逐渐超越他们御剑的速度,狠狠穿过他们的身体,追击着在最前方的那人。

好巧不巧,缘是山路崎岖曲折,这山林本是人迹罕至之地,别说来往游者,连山脚的村民都极少上山,可偏偏此刻有四五身着平民衣装的人影突然出现在江澄的视野范围内。领头的刺客似是也发现这突然闯入的异客,眼神一厉,剑锋陡然转向。

江澄心道不好,左手一挥,灵光流转的紫电与剑正面相击,硬生生地将其弹开,而三毒迅速锁定了剑手的位置,挟着疾风穿入黑衣人的身体之中。江澄心下刚松一口气,却看见那四五平民大概是受到了极大惊吓,几人竟朝着不同方向大叫着狂奔逃去。那群黑衣剑手虽然群龙无首,却也是受过了正统训练,转瞬间便分散到各处位置准备下手。江澄一口气也不得喘息,连忙调动紫电三毒联手出击,却见逃跑的其中一人身后紧跟着一把利剑,而此时紫电三毒纷纷出手解救另外二人,已无回旋余地。真气在体内高速地流转着,顾不得多想,江澄一个追歩便赶上那人狂奔的步伐,将他一把推开,而凌冽的剑锋不偏不倚,准确地刺上江澄的心口。江澄瞳孔猛地一缩,眉头更加扭曲的挤在了一块,双手毫不犹豫握住剑刃,一个用力便将那剑生生折断。三毒仿佛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应召,更加凶猛地追踪着黑衣剑手,而紫电却在下一秒,瞬间化回了银色指环套于江澄手上。

若只是被剑刺中也不至于让江澄受此重伤,可偏偏那剑刺中之处,是当年江澄在庙宇中被金光瑶刺中的胸口。那时虽然按住胸口穴位止住了血流之势,但只有江澄知道真正的情况——胸口之伤固然深,加上金光瑶所言字字戳心,急火攻心之下竟落下了病根。凭着极高的修为,江澄将这点伤隐藏的很好,在外人看来也并无二异,而他却是在回到莲花坞日夜咳血的时间中清楚的知道,胸口处任何一点的受伤,对他而言都会是致命的伤害。

更何况,是一把刺进自己心口的利剑。

江澄将手捂上胸口,鲜血顺着指缝大片地涌出,巨大的痛感在此时突然传到了每一处神经,他愣愣地,任由风像吹拂纸片一样,将他击倒在地。

而再醒来时,周围已是一片寂静,三毒安然地收于他的腰间,紫电也缠绕在他的手上。江澄缓慢地喘着气,每一口吸气吐气都像是要将这山林间的呼吸尽数品尝。

他慢慢地阖上双眼,爹,娘,阿姐,金凌,莲花坞……

一个个影像在他脑中回放,突然,脑海中跳出了一个人。

这个人相貌俊朗,神采飞扬,眉梢带笑,仿佛永远都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这个少年笑盈盈地站在莲花坞的塘边,不怀好意地冲着远远向他走去的人大声喊道——

江澄,我们一起下水玩吧!

 

番外

江澄在云梦地界受了重伤,待到手下找到他时已是奄奄一息,因伤势过重又未及时治疗,纵然再高明的医师也无回天之力。

魏无羡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天边突然响过一道惊雷,随之而来的是从天幕上一泻而下的暴雨,倾盆之势仿佛要将整个天空压垮。随后,他看见蓝忘机那张一贯淡漠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表情,似是要讲述一件很难开口的事。

待蓝忘机讲述了事情经过,魏无羡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他一个腿软,便呆坐到地上,将头渐渐低了下去,想了很久,又将头抬起,对上蓝忘机的眼,似是要再次确认这个消息。蓝忘机一向平静如水的眼中多了几分疼惜,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魏无羡一时觉得自己内心憋的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膨胀,堵着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蓝忘机也不扰他,就只是站在三步之遥处静静看着他。

江澄。江澄……

魏无羡默默念着这两字,嗓子却僵硬得发不出声音。他的手也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最终,像是再也无法承受一般,魏无羡将脸深深埋入膝间。

等到他再次抬起头来看向蓝忘记,眼中好似蒙上了一层水汽,又很快消散在空气中。他的眼神少了几分平日的明亮,此时看上去只剩茫然无措。魏无羡哑着嗓子道,蓝湛。

蓝忘机也不问什么,只回一句,走吧。说着便上前将他扶起,轻轻拍打着他的背,为他舒气。

 

蓝忘机向蓝曦臣匆匆交代过便与魏无羡一同赶去了云梦。云梦江家从来只靠江澄一人撑着,此时不知道该慌乱成什么样才好。

而站在莲花坞大门口,魏无羡不由得失了神,脚步也慢了下来。他确实没有很大的勇气踏入这片土地,尤其是在这一刻。

打开莲花坞大门,一旁的门生脸上尽是疲色,见是这两人到来,只是轻轻一鞠躬,未曾阻拦。越走近往日熟悉之地,魏无羡的心就越慌,直到他看见了站在江家祠堂外的金凌,这才明白为什么莲花坞的一切仿佛并没有发生太多变化了。

金凌就怔怔地站在那里,这几日他忙了太多,也不曾有时间休息,可他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被时间侵占着,好让他不去细想眼前的现实。

魏无羡一步步走近,看着脸色苍白的金凌,仿佛再一次确认了江澄已经不在的事实。他的胸口一阵疼痛,难以言说的痛苦从内心一点点向上缠绕,将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与金凌四目相接之时,他清楚地看到金凌眼中的血色,也清楚地从金凌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是一样的疲惫不堪。他想开口安慰金凌,动了动嘴唇却又硬生生地将话语吞了回去,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罢。他轻轻拍了拍金凌肩膀,一瞬间,泪水便涌上金凌眼眶。

年轻的金宗主用力将头高高昂起,又迅速地用衣袖狠狠抹去泪水,生怕被他人看到。

魏无羡内心一阵酸涩,沉默半晌,道,我想看看他。

金凌鼻子一酸,只是轻轻点头。

魏无羡又看向蓝忘机,蓝忘机轻声道,我在外面等你。

 

魏无羡踏进了小时候曾被无数次罚跪的江家祠堂,每一步都是那样的沉重。

自封棺大典以来,他便再不曾与江澄见过面,每次见到江澄孑然一身的孤傲,他的内心便总是生出细细密密的愧疚之情。而这份心情,连他都不知道如何释怀。

而此时,眼前的棺柩更是压的他连迈开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魏无羡站在棺柩旁,只是愣愣地看着,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就让我再看你一次吧。

魏无羡下定了决心,口中念出了一长串咒语——感念。

感念,是魏无羡在清净的时日中自创的招数,其实与共情并无大异。只是,共情是直接侵入怨灵的魂,而感念,却只能针对尸身魂魄完整且修为较高者进行施术,故而会耗费更多灵力,而一旦进入念中,会按照受术者愿意呈现的记忆展开,若是想强制查询某段记忆,则会消耗大量体力。

而魏无羡只是想再看一次江澄,以活着的姿态。

 

感念时能看到的画面大多是受术者执念最深的片段,果不其然,魏无羡透过此时的画面,回到了幼时的莲花坞。他在这一片熟悉的旧景中,看到了江枫眠、虞夫人,看到了江厌离如往常一般温柔和煦的微笑,看到了他的师弟们如猴子一般飞奔于长廊上,还看到了江澄和他自己。

画面飞快地跳跃着——两人为争夺一块排骨动手动脚,又招呼着一群小师弟一起跃入水中嬉闹;他被虞夫人罚跪,江澄和阿姐偷偷给他端去热饭;他生病之时,阿姐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而他这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江澄眉头也不曾舒展…

魏无羡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看到什么,只是他从未想过,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往事竟会如此难受。而让他感到难受的,除了内心,更有来自受术者对回忆的抗拒。他知道,后面的事,大概都是江澄不愿再回忆起的了。

画面仍在不断展开,这时,魏无羡听到一个声音稳稳响起,“将来你做家主,我就做你的下属,像你父亲和我父亲一样。”突然间,一阵巨大的反抗之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那是江澄的感念在抗拒回忆起的部分。

魏无羡一阵惊慌心跳,因为他清楚的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不仅是压在江澄心中的巨石,也是他不愿再次面对的噩梦。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只是听着眼前传来了虞夫人的厉声高喊,夹杂着激烈的打斗声,还有江澄撕心裂肺的哭叫。

魏无羡再睁眼时,看到的是两个疲倦至极的少年。魏无羡听见他对江澄说,“你坐着,我去弄点吃的”便跑开了,不禁又一次感到自责与痛苦。他曾经为此后悔了无数次,若是他不扔下江澄一人去寻吃的,江澄又怎会跑回莲花坞,以致被化去了金丹,自此牵扯了无数数不清道不明的后续。

可魏无羡并没有看到自己想象中的以为。

江澄只是呆坐在原处,一动未动。远处,隐约能看到有一队温家的修士追了上来。

魏无羡的心突然间往下沉了半截。

 

江澄虽然此时内心悲痛万分,却还是机敏地观察着四周。他发现得早,悄悄离开了原先坐的地方,躲在街角,紧盯着温家修士的一举一动,而那群修士也开始在街上巡逻。

顺着江澄的视角,街巷尾处,有一个人的背影越看越清晰。

魏无羡知道,再过不久,温家的修士就要撞上在买干粮的自己了。

像是突然意料到了什么一般,魏无羡的心跳加速得飞快。他感受到从自己体内传出来的战栗感,也感受到江澄此刻内心的紧张与愤怒已经达到了极点。

 

江澄似是做出了决定,从路边捡起几个小石子,狠狠地冲着远处扔去,又怕这石子还不能引起他们注意,冲着远处大吼一声,“温狗!”,转身便跑。

那一群修士马上就要拐过那一处街口,却意外发现了目标,便全数朝江澄的方向包围过来。江澄跑得飞快,然而这几日体力消耗得严重,只奋力跑了不远,身后便传来重叠的脚步声。江澄望向已经看不见的街巷,心里一估,这个距离,魏无羡大概已经安全了,也放弃了奔跑,须臾便被层层叠叠的温家修士围住。

江澄就站在包围圈内,一路逃亡的少年此刻却笑得恣意狠利,无所畏惧。而魏无羡此刻也清楚地听到了从江澄口中说出的,那句原本绝不可能听到的话——

魏无羡,你可千万不要被抓住,阿姐就交给你了。

 

……

钻心的痛苦翻滚绞动着魏无羡每一个细胞,直叫他无法喘息。

 

明知不可而为之?

云梦江氏的家训,从来就没有人比你江澄更懂罢。

 

魏无羡闭眼,泪水早已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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